秋爽斋的掌掴声仿佛还在夜空中回荡，王善保家的脸上火辣辣的痛楚未消，心中憋着的邪火却愈烧愈旺。
她捂着半边红肿的脸，眼中闪烁着怨毒的光，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引着抄检队伍扑向怡红院——这个她今夜最主要的目标所在。
怡红院内，灯火通明得有些刺眼。
与秋爽斋凝重的秩序不同，这里弥漫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下的紧绷。所有丫鬟，以袭人为首，麝月、秋纹、碧痕等依次站在正房廊下，小丫头们则屏息垂首立在后方。
她们的目光，或担忧，或恐惧，或强作镇定，都不约而同地投向院门方向。
晴雯站在众人稍前一些的位置，依旧是那身不起眼的靛蓝色绫袄，身形笔直，面色平静。
她甚至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紧盯着院门，而是微微垂着眼睑，仿佛在审视自己裙摆上细微的纹路，只有那微微抿紧的唇线，泄露了她内心的戒备。
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灯笼的光晕率先涌入院子，映出王善保家的那张因愤怒和屈辱而扭曲的脸，以及她身后神色各异的婆子们。
凤姐和平儿也跟在后面，凤姐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和无奈，平儿则目光沉静，飞快地扫过怡红院众人，在与晴雯视线接触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给二奶奶请安。”袭人率先上前行礼，声音尽量平稳，却掩不住一丝颤抖。
凤姐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倦意：“都起来吧。太太的吩咐，想必你们都知道了。王妈妈，开始吧，动作快些，别扰了宝玉休息。”她刻意点出宝玉，既是提醒，也是警告。
王善保家的此刻哪里还听得进这些，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像淬了毒的钉子，牢牢钉在晴雯身上。
她推开身前一个婆子，径直走到廊下，那双三角眼上下下打量着晴雯，嘴角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哟，这不是咱们怡红院手最巧、模样最出挑的晴雯姑娘吗？这大晚上的，倒是沉得住气。”她语带讥讽，声音尖得刺耳，“怎么？是觉得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斜，还是。。。笃定了我们搜不出什么来？”
晴雯先向凤姐行了一礼，这才转向来人，语气平静，目光平静地迎上她充满恶意的审视，语气不卑不亢：“王妈妈说笑了。太太有令，我们做奴婢的自然听从。妈妈要查，查便是了。”
“好！好一个‘查便是了’！”王善保家的见她如此镇定，心头火起，声音陡然拔高，“那我倒要先问问晴雯姑娘，前儿有人看见你深更半夜，一个人在园子里那假山石后头晃悠，是在等谁？嗯？”
这话阴毒无比，直指私会。廊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麝月气得脸都白了，刚要开口，却被晴雯一个眼神制止。
晴雯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甚至连语调都没有丝毫变化：“王妈妈怕是记错了，或是听差了。我病才好，袭人姐姐和麝月都可作证，这些时日我夜里从不出房门。若妈妈不信，大可去查各处的巡夜记录，看那几日可有人见过我夜间在园中行走。”
她回答得滴水不漏，既否认了指控，又提出了人证和查证的方法。
王善保家的被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恼羞成怒道：“牙尖嘴利！谁知道你是不是找了人替你遮掩！”
她不再纠缠这个问题，转而指向放在廊下明显位置、属于晴雯的那个半旧榉木箱笼，“废话少说！打开你的箱笼，让我瞧瞧里头都藏了什么‘巧宗儿’！”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个箱笼上。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袭人忍不住上前一步，试图缓和：“王妈妈，晴雯的箱笼就在这儿，又跑不了。是不是先查其他人的。。。”
“袭人姑娘！”王善保家的厉声打断，三角眼里闪着凶狠的光，“怎么？你这就要护着了？莫非这箱笼里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连看都看不得？还是说，你们怡红院上下，都要包庇她？”
她这话极其恶毒，一下子将矛盾扩大到了整个怡红院。袭人脸色一白，僵在原地。
凤姐在一旁冷眼旁观，此刻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王妈妈，查就好好查，说这些没影儿的话做什么？”她看似在制止王善保家的，实则并未真正阻拦搜查。
王善保家的得了凤姐这模糊的态度，气焰更盛。她几步走到晴雯的箱笼前，指着那铜锁，对晴雯喝道：“还愣着干什么？打开！”
晴雯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的目光越过咄咄逼人的王善保家的，看向她身后那些或麻木、或好奇、或幸灾乐祸的婆子，最后，落在凤姐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上。
夜风吹过庭院，灯笼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就要到了。
王善保家的所有挑衅，都是为了这一刻——当着所有人的面，羞辱她，践踏她的尊严，将她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箱笼里干干净净，她心知肚明。
但如何打开这个箱笼，却关乎着她能否在这场风暴中，保住那比性命更重要的风骨。
她深吸一口气，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缓缓抬起了手。
指尖，触到了冰凉的铜锁。
然而下一秒，晴雯的手却停住了。她抬起头，目光清亮地看向凤姐：
二奶奶，既然要查，可否请个见证？
凤姐挑眉：你要什么见证？
晴雯的视线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王善保家的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既然王妈妈认定我的箱笼里有见不得人的东西，那就请她亲自来开这个锁。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庭院：
若是搜不出什么，妈妈当如何？
这话问得猝不及防，王善保家的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她张了张嘴，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夜色更深，怡红院内的烛火在风中摇曳，将这场对峙照得愈发惊心动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