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晓棠站定一旁,静静看了她好一会儿,也没跟她虚与委蛇套近乎,直接就问,“奶奶,您考虑的怎样了?”
“……”陈菊英脸色怏怏,没第一时间回答她的问题,全身心都在抵抗突如其来的酸痛与麻痹后的刺痒难耐。
中风后她右半边身子麻木毫无知觉,也就无从感知到哪里不对,然而,赵晓棠刚也不知动了什么手脚让她瞬间恢复了部分知觉,此前被俩儿子和孙子粗鲁拉扯搬动用力过大的后劲,以及李秀芬和许招娣糊弄式照顾残留身上的硬痂,都叫突然有了感知的她难以接受跟愤怒。
然而,赵晓棠的逼问,却更令她深感恐惧跟悲哀,如果赵晓棠知道当年害死赵星楠也有她的份儿,还会好心救她?
陈菊英怔怔地瞪着眼睛,然而,透窗而入的月色淡薄黯然,黑洞洞的杂物间近乎伸手不见五指,饶是陈菊英双目大睁,却也看不到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赵晓棠究竟是怎样的表情。
陈菊英长久的缄默,似乎一场无声的较量,赵晓棠唇角微勾,陈菊英眼神不好看不到她脸上毫不掩饰的戏谑跟嘲讽,然而,五感超敏的她却将陈菊英自恢复知觉后的每一丝微表情都尽收眼底,眸色愈发深幽。
“奶奶,既然您老不乐意,那就算了……”
赵晓棠轻笑,不等表情木讷的陈菊英有所反应,就浅笑盈盈道,“当年的真相终归也不只您老一个知情人,想必老支书也很乐意帮着我们的,旁的不说,动员村里老人聚一起回首过往……细节跟线索拼凑拼凑,虽然可能会很费劲儿,却也未必不能还原事件真相!”
“……不可能!”陈菊英断然否决,虽然看不清赵晓棠脸上的表情,然而,听她言语轻快的劲儿,陈菊英想也知道赵晓棠定然嘴角有笑,心下里很是烦躁,却又不好明说旁观者,哪儿有她这个亲历者知道的内情更多更准。
陈菊英否了她的提案,却又好一会儿没有下文,赵晓棠不由好笑,“看来奶奶您老这是还没想好……要不再给您老七天时间考虑考虑?”
“……也好!”陈菊英嗓音嘶哑艰涩道,努力睁大了眼睛,就想看清一下赵晓棠脸上的反应,然却是徒劳无功,眼前黑漆漆一片,仿佛吞噬一切的暗夜虚空,一向敬畏鬼神的陈菊英心里发紧,越是看不见,越是心难安,尤其赵晓棠语气始终那么平静,平静的叫她心里直打鼓,到底是赵晓棠已经查到了什么蛛丝马迹,从而笃信她迟早撑不住交底儿,亦或者鬼魅魍魉横行的深夜真叫她见了鬼了?
陈菊英脸色阵青阵白很是难看,饶是赵晓棠聪明绝顶却也猜不透她脑子都乱想些什么鬼东西给自己吓够呛,却愣是撑着就是不肯跟她妥协。
赵晓棠眸色微微一深,临走又好心给她通风报信道,“哦,对了,还要恭喜奶奶您一声,我今儿个刚出具了《谅解书》,估摸丽丽这就快要回来了跟您老团聚了,另外啊,就是朱志勇的案子,今儿个也下判决书了,听说是判了无期,就要送西边劳改了……”
至于赵建国嘛,尚还没具体判决下来,赵晓棠也就没胡乱瞎说,轻笑了声,挥手收回银针,转身便走。
“……呃?啊……”陈菊英奋力嘶吼,很想揪住赵晓棠给她讲清楚了再走。
朱志勇都判了个无期要滚去西边劳改,那她的大孙子建国呢?同时同样的罪名被公安抓走的建国到底怎样了?
心口砰砰狂跳的陈菊英又气又急,几乎拼命挣扎喊叫,然而身体却如被下了咒般不受她控制,饶是她张大了嘴边声嘶力竭大喊,却只是发出粗噶的啊啊啊的声响,犹如乌鸦喊叫般难听更刺耳。
好一会儿后,陈菊英无力瘫软,再也没有任何动静,仿若刚刚如魅影般消匿无踪的赵晓棠,只是她无法遏制的幻觉。
出了老赵家,赵晓棠踏着深浓夜色缓步而归,一路上,都在复盘陈菊英迟迟不肯妥协的原因,心下忍不住越发沉凝。
一路快步急走,心思沉重的赵晓棠恍然惊觉已行至家门口,抬头仰望,繁星点点,弦月如钩,开门就见魏旭东正端坐树下吹着夜风,似在等她这个夜归人,赵晓棠唇角微勾,淡然含笑,“怎么又坐在院里吹风?”
“……等你!”魏旭东薄唇紧抿,看她面色微暗,不由眉峰微挑,“事情不顺利?”
赵晓棠哂笑,“奶奶大概还是心有顾虑吧,不过,我也不急,多给她点儿时间,想好了再做决定不迟,反正,遭罪难受的是她自己,她若觉得那样的日子还能继续忍受,那也是她自己的选择……”
魏旭东揽过她纤细腰肢,让她坐进他怀里,在她唇边轻地落下一吻,也才宽慰道,“……她若执意不肯那就算了,这事也不是非她不可,没准儿哪天你爷爷自己绷不住交代了呢。”
听出了魏旭东的意有所指,赵晓棠忍俊不禁,“……你想说朱志勇的案子判了,爷爷和二叔肯定会坐不住,不想想法子捞人,肯定是不可能的?”
赵晓棠说着戏谑摇头,“不过,丽丽姐就要回来了,估摸,爷爷和二叔压根都懒得找上我们了啊。”
“那不正好,我们和岳父岳母也还能落个清净呢。”
“……倒也是!”赵晓棠哂笑,然却不甚乐观,老赵家人包括赵宝珍也都只看到了赵晓丽表面风光,貌似穆家和委会副主任宗伟也都对她以礼相待,似乎这就母凭子贵上了,然而,却连赵晓丽自己都没意识到她这操作无异于与虎谋皮,荣华富贵与危机并存。
赵晓棠一时间心绪很是复杂,不想再多操心赵晓丽和老赵家那些个糟心事,提上煤油灯,小心翼翼扶魏旭东回了屋。
翌日一早,安顿好在家休养的魏旭东,赵晓棠就径直去了窝棚忙活,关冬梅一看到她来,就忙招呼她跟她搭把手,边来顺带唠唠嗑,“……听说了吗?老赵家那边又闹起来了。”
“呃?闹起来了?怎么回事?”赵晓棠黛眉微挑。
她昨晚来去匆匆好像没留意到老赵家哪里不妥啊,如果不是陈菊英的犹豫不决到底给她气着了,心里很不爽,她昨晚高低得给即将回归的赵晓丽搞点儿事。
不过,关冬梅一副且听我八卦给你听的架势,倒是叫赵晓棠忍俊不禁的同时,更多了几分好奇。
关冬梅先是瞅了眼不远处忙着干活的爷俩,也才笑着同赵晓棠八卦道,“听说啊,一大早你奶奶就被你二婶儿和三婶儿给骂了,然后就给身上裹了层破被单晾在院儿里晒太阳,我听葛大嘴说是老太太忒埋汰屎尿都烀一块了……也不知道怎回事,今儿个一早特别腥臭,给你三婶儿一个孕妇熏得吐了个昏天黑地,人都差点一头栽倒,你三叔吓了个半死,赶忙给于万山一大早就喊到了家里,结果说是你三婶儿动了胎气,这都六个月的胎儿了动胎气,可真是让所有人都替她捏了把汗……”
关冬梅说着抿了下唇,也忍不住替许招娣闹心道,“哎!也是你二婶儿那就是个懒蛋,你三婶儿都还怀着孕呢,都不说体谅一下人,让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孕妇伺候瘫痪在床的老人,她个屁事没有的懒蛋搁床上睡懒觉,问就是她还要伺候县医院里的闺女呢,也不知道你二叔到底是怎么想的,竟然那么放任她……哎!到底是可怜了你三婶儿一个孕妇了!”
“……”赵晓棠唇角紧抿,虽然也略同情无辜受累的许招娣,却也只能是笑笑不予置评,只能感叹谁都有自己的劫啊!
而与此同时,相对于赵晓棠说说笑笑气氛轻松,县城,筒子楼里,赵宝珍这厢却是气氛沉凝,夫妻俩已对账,感觉天都要塌了。
“……完了!”赵宝珍哑声呢喃,双目无神的看着沈崇文,眼神飘忽不定,“不是说要谨慎行事的么?怎么就、怎么就还没等我这儿准信呢,你就动手了……就动手了呢!”最后那句,赵宝珍咬音极重,眸底满是绝望与恐惧。
沈崇文狠地扒拉了下脑袋,好一会儿,也才咬牙切齿道,“我们遭了副厂长的道了!这事、这事之后我们就被绑死副厂长这条贼船上了!”
赵宝珍捂脸,气恼更悔恨,然而事已至此,她绝望到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呆愣愣坐着,好半晌也才抬手看了挂钟,“……都快十点了啊!”
“呃?嗯!”沈崇文先是不解她突然确认时间干嘛,而后,却是蓦地福至心灵,这个点儿正是工作时间了呢啊。
战战兢兢等候裁决的夫妻俩没等多久,就等来了工会干事通知,他们夫妻俩因为行贿被双双开除,限期三日内搬离纺织厂。
工会干事也是个人精,把通知甩下,确认他们夫妻俩明白了厂里的意思,就立马闪人。
在工会干事眼里,他们夫妻俩卷入朱家那事上,虽然大家伙也忍不住替沈崇文和赵宝珍夫妻俩抱屈,然而,到底他们是自己贴上朱家也才遭了迁怒,饶是谁站在厂长的位置上,也是会毫不留情先拿不安分的夫妻俩开刀,不说为了替自家妹子做主,那也是正大光明替厂里清除祸害,不管怎么着,厂长都是在站在了道德制高点制裁夫妻俩,一点儿毛病都没有。
沈崇文悄摸找上卢干事,给副厂长徐保坤也喊了来。
徐保坤也是一脸为难,先是跟陪着喝茶的卢浩对视一眼,而后,方才一脸凝重道,“……沈同志啊,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不过,眼下也只能委屈你和赵同志先听从厂里的决定。”
“……”沈崇文轻地放下茶杯,正要说什么,却被卢干事抢先摁住了肩膀,“沈同志你也先别急,我们这也是为了你和家里人好。”
卢浩戏谑一笑,凑近了他压低嗓音小声说,“你想想啊,你和家里人搬走都不住纺织厂家属楼了,以后董厂长和朱家那边再出什么事,也都跟你无关了不是?”
“……”沈崇文心口狠地一跳,卢干事这话可真是直接戳到了他的痛处,这会儿,其实他心都凉了,在意的都已经不再是被厂里开除他们一家四口得睡大街的事,而是昨天仓促干的那事一旦引爆,他、他可也是首当其冲的那一波。
沈崇文眼神闪躲,心绪起伏明显剧烈,卢浩暗暗冲捧着茶杯轻抿茶水的徐保坤递去一记眼色。
徐保坤微微颔首,咚地一声,茶杯重重撂下,直给沈崇文惊得脸都白了,徐保坤忙安抚道,“别慌,别慌,你啊,且得好好稳住,正好你们一家子都搬走,都不用掺和这后续的些个糟心事,躲起来避避风头!”
徐保坤说着重重拍拍他后背,含笑道,“朱家眼瞅就要玩完儿了,董玉海也得跟着倒台,你放心,等风头过了,我这边就给你们运作一下,保证后勤主任的位置是你的,至于你媳妇,到时候再看她是稀罕后勤,还是工会,放心,只要我徐保坤还在纺织厂,你和你媳妇的工作都不是问题!”
有徐保坤拍胸脯保证,沈崇文也才安心回了家。
赵晓棠忙着上了一天的工,除了关心本职工作的任务,最多的注意力都在给三位老人的理疗上,而直到下午下工回了家,也才从魏旭东口中得知赵宝珍两口子被双开,貌似这一两天就得搬出家属楼。
“……还真是应验了啊!”赵晓棠这都不知道该不该说自己乌鸦嘴了,尚还不知道赵宝珍和沈崇文背地里还埋了雷的赵晓棠心下里最为关心的却是,“他们该不会要搬回来跟爷奶他们挤一起吧?”
赵晓棠眨巴了下眼睛,“上午那会儿五婶儿还忍不住替我三婶儿闹心家里没人帮她搭把手呢,这不,能挑大梁干活的就回来了,而且,丽丽姐该差不多要回来了吧?”
这下老赵家可真就更热闹了啊!
赵晓棠眼底闪过一抹兴奋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