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难形容月煌现在的心情。
躺在雪堆里,四肢摊开望天发愣的他,沉默了好久,在那声音重复了好几遍“喂喂喂你听得到吗”后,才缓缓开口沙哑说道:“你再晚来一分钟,我怕是已经找个歪脖子树把自己吊上去了。”
没有对受苦人士的关怀和歉意,放了月煌两个小时鸽子的道长,在听到回应后依旧是忙着吐槽自己的辛苦付出:“别提了!你哥我每次想要来前端露个脸,都要先把那实时更新的防火墙给破解了,再手搓一个人物建模,适配完所有数据和交互逻辑,才能勉强待上几分钟!”
“大爷的,早知道这么辛苦,打死老子都不接着苦差事!”
听起来他似乎还挺委屈。
月煌翻了翻白眼,正要爆几句粗口宣泄一下不满,但下一刻他忽然意识到,那声音竟然是从自己身后传来,绕过肩膀,以亲密得近乎侵犯的距离送入耳朵。
考虑到他此时正仰面躺倒在地上,也就是说......
令人毛骨悚然的恶寒刺入心底,月煌几乎是诈尸般直挺挺从地上弹了起来,捎带着还克制不住不知从何而来的愤怒,反手朝自己刚刚躺着的地方狠狠甩出上千道剑光。
这要是真有个人藏在他身下,恐怕当场就要被切成粉尘,直接挫骨扬灰。
雪花四溅,山石如豆腐般被剑光无声撕碎,转眼便掏出一块直径十余米的深坑,但里面却空无一物。
“喂,你在搞什么?”
月煌还在对着坑发愣,同样的位置再度响起那道欠揍的声音,“炫耀你现在是个剑仙吗?幼稚鬼,游戏里你再怎么厉害也是假的,几行代码的事情罢了,要不是你哥我嫌费事,捏个姓韩的元婴老怪出来也不是问题。”
“哥们劳心劳力地过来救你,咱不说什么感恩戴德了,至少来两句谢谢听吧,总不能让好人心寒......”
听着那声音似乎要絮絮叨叨个没完,月煌不耐烦地出声打断:“你什么时候变成八婆了,话这么密。”
嘴上嫌弃着,目光却略带震惊地望向右肩,从背后探出来的一小截黑竹。
那是道长在这方世界初次露面时所留,是件很古怪,却也很有用的法宝,帮助月煌熬过了很长一段艰难时光。
而道长的声音,正是从这件过期法宝里传出来的。
之所以称之为“过期”,是因为自从和五庄观的女仙交手后,它就彻底没了动静,无论怎么催动都没有反应,其内部原本和炸弹一样极不稳定的威能也消失无踪,仿佛变成一根普通竹节。
正因如此,月煌才无意识间忘掉了它,直到现在才记起身后还挂着这么个东西。
“所以......”
粗暴打断道长絮叨后,他斟酌了一下用词,谨慎问道,“你敲了几万行代码,只为了把自己装进这玩意里面?”
面对这针对某方面专业程度的嘲讽,黑竹里的道长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立刻拔高了起来:“哈?!你个连学历都没有的文盲,英文字母都认不全的憨货,竟然也敢大放厥词质疑老子?”
言语间,月煌已经脑补出一个撸起袖子就要破口大骂的凶悍道人形象。
只是话音落下,却迟迟没有后续响起,仿佛对方冒着肝火焚灭五脏的风险强行把满口脏话咽了回去,憋出了满满的内伤。
某位道人涨红着脸大口吐血的形象,又不自觉从月煌脑海中跳了出来。
“老子时间宝贵,不跟你吵!”
黑竹里的声音有些扭曲,听得出来道长是真的气急败坏,连着做了三个深呼吸才压下脾气,沉声说道,“综合那家伙的操作数据,我计算出他应该在未来三局之内,就能打败这游戏的隐藏关boSS,解锁真结局。”
“如果你运气不好的话,说不定下一场他就能赢了。”
“根据一些不能告诉你的规则条约,负责本场考验的考官,将在boSS杨戬战败的瞬间,解锁神话设定中清源妙道真君的所有能力,持续时长120秒!”
“别觉得两分钟很短啊,就算不是真的把神灵请来,光是按照人设复刻战力,1秒钟都够你死几十万次了。”
“法宝兵器你已经领教过一遍,我必须提醒你的是,对方有八九玄功,免疫一切物理攻击,你那半吊子剑修功法就别拿出来丢人显眼了。”
“全盛状态的清源妙道真君,有担山赶日、移山填海的能耐,又是天庭正授的水神,五行中的土和水对他无用,火行术法效用也大打折扣。”
“锟铻剑魄留下的寒气对付冒牌货还行,一旦进入那120秒,这东西可就一点用都没了。”
“还有天眼,别看在游戏里就是个激光发射器,放到正统人设里,那可是位格极高的天生神通!光是被动技能就可以洞察三界万物,发动起来还能预知祸福,洞穿时间长河也不是什么难事。”
“所以,他一旦出手,你就要做好心理准备,他很可能已经在无数个平行时空中,无数个故事结局里,找到了最为周全的方式。”
“呵,你个混蛋死定了!”
咬牙切齿地道出这句后,黑竹刻意留下了好一阵沉默,显然是故意要恐吓某个嘴毒的家伙。
不过月煌并不吃这一套,他先瞥了眼还在神龛前面发呆的猴妖,脸上连半点惊讶神情都没有,张口就是反问:“直说吧,你要怎么救我狗命?”
“哈哈,还狗命,脸皮厚度这一块,算是被你修炼出来了。”
黑竹里道长的声音充满了戏谑,“你怎么确定,我不是专门来看你死翘翘的?”
翻了个白眼,月煌没有立刻回话,而是走到猴妖身旁,伸手拍了拍它的肩膀。
“别闹了,你帮我争取到了这个机会,可以回到控制这猴子的家伙电脑里,想必是付出了不少代价的,就算只是为了沉没成本考虑,你也不会这么乱来。”
“况且,你从来没有真的害过我,不是吗?”
穿着黑白衣甲的游戏角色如是说道,他的表情罕见地柔和起来,也带着一抹说出真心话的不自然。
虽然一路上都在踩道长留下的坑,但真要论起来,那大都是玩闹性质居多,就算月煌偶尔真正动了杀心,道长也不曾下过死手。
不得不说,回首往事,确实有种被兄长看护着成长的安心感觉。
尽管这位兄长不怎么正经,还是个万恶的谜语人。
兴许是这话同时触动了两个心口不一的家伙,彼此之间安静了两三分钟,直到黑竹中传出一声轻叹,怪异的氛围才有所松动。
“行吧,到底还是被你小子拿捏了......没错,你存活的几率很低,但并非毫无希望。”
道长的嗓音一如往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只是随后说起的事情,却让月煌表情越发严肃起来。
“考官请神上身,不开挂的话确实是打不过的,可若是你也请神呢?”
“看遍整个洪荒神话,除去各路圣人,能跟这位战神正面掰手腕的,排除燃灯、多宝、孔宣这样的准圣金仙,同等层级中,一般只有孙悟空和哪吒两位。”
“但这两位无论哪一个,也无论是哪路子的设定,都做不到稳压杨戬,而且这仨同为‘天庭反骨仔’,惺惺相惜着呢,真动手也不会往死里斗。”
“更不用说,就算你想请,这俩心高气傲的大神也未必看得上你......”
说到这,月煌指了指头上还散逸着点点金红火光的金箍,开口打断道:“猴哥那边我熟啊,这就是他偷偷送给我的。”
黑竹里立即响起一声冷笑:“呵呵,我愚蠢的月老弟啊!都到了这份上了,这世界里的大圣都不愿意出面帮你,只是扔给你一个金箍去拖时间,你哪来的自信说跟猴哥熟的?”
月煌哑然,但还是不服气地反驳:“不试试看,你怎么能确定他不肯上我身?”
又是一阵冷笑,那形如黑竹的剑匣忽然抖了抖,一道身穿蓝白道袍的身影随之浮现,似笑非笑地看了过来。
那赫然是道长最为常用的扮相。
没有理会目瞪口呆的月煌,他有些不真实的身影在空中拱手一拜,冲着金箍朗声道:“见过大圣!”
没有话声回应,只有月煌感到额头金火跳动了一下,像是在随意点头。
见状,道长将身子压得更低了一些,轻声询问:“细枝末节的,大圣爷想来也听了个透彻,小道这边只是想问问,您老人家是否愿意上这家伙的身,帮他斗一斗真君?”
金火摇曳,就算不说话,也能看出那是在摇头的意思。
“明白了,小道告退。”
恭敬说完,道长的身影消散不见,黑竹里接着响起不着调的戏谑声:“看到了吧,大圣只是不想看你死的那么早,根本没有看中了你,要出手帮你度过这一劫的意思。”
月煌脸色不由得一白。
他倒不是为自己的小命担心,纯粹是对猴哥看不上自己这件事,感到由衷的难以置信,以及深深的挫败。
“那,那三坛海会大神呢?”
心中早已有了答案的他,这下连哪吒这两个字都没信心说出口,下意识就将其尊号给念了出来。
没有给道长再表演的机会,几乎是话音刚刚落下,他就觉得心头狂跳,紧接着一道比锟铻剑意还要冷冽的嗓音,在心间漠然响起:“我拒绝。”
月煌差点当场就跪下来了。
在这到处都是神仙耳目的世界,想要藏点什么心思真是太难了。
“我就这么差劲吗......”他欲哭无泪地看向黑竹,“你大概没听到,刚才那位大神直接在我心里传话,把我给拒了......”
他这模样,像极了面试时被hR当面扔掉简历的卑微大学生。
道长立即很没有道德地狂笑起来,笑得黑竹剑匣像是开了震动模式一样,嗡嗡嗡地抖个不停。
心烦意乱的月煌哪里还受得了,直接一把将黑竹拽过来,化悲愤为狂怒,恶狠狠威胁道:“笑屁啊笑!你再卖关子,信不信小爷现在就把你撇了,扔到茅厕里当搅屎棍!”
这毫无意义的威胁,并没有对笑声和震动带来丝毫阻碍,反而让后两者更加肆无忌惮起来。
好不容易,在月煌越来越青的脸色中,道长笑够了,让黑竹平静下来,宽慰道:“别太在意,这两位,一个是佛道两门博弈诞生的异数,千万年才出这么一位,另一个可是割肉剔骨的狠角色,看得上你这种人才怪了。”
无视了听到安慰后脸色更差的可怜剑仙,他继续说道:“其实吧,除了这两位,封神演义的设定里还有这么一个仙人,无论是道行、身份,还是战力,都不逊色于杨戬,甚至还具备一定的克制关系。”
“他是准圣,但从设定上来说,封神大劫之中,在其他准圣面前他少有胜绩,因此位格不算特别高,至少还在你能请动的范围内。”
“当然了,掰扯设定没有意义,故事演化的世界里,数据生命各自对各自的角色有所认知,不能用书中文字去臆想。”
“他虽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剑仙,但所用法宝也是飞剑模样,你现在的身份多少算是沾点边,按照我的计算,请动这位仙人的可能性还是挺高的。”
道长说得诚恳,但饱受打击的月煌却不敢轻信,谨慎提问道:“那要是请不来的话,该怎么办?”
黑竹里坏笑声响起:“没救了,等死吧。”
长长叹了口气,月煌忍不住抱怨起来:“都能修改底层代码了,你怎么就没想着给自己编个神仙身份?请别的神也是请,请你也是请,干嘛把难度弄得这么高?”
“说得轻巧,你当写代码就是随便敲个数字就完了?”
黑竹上闪过一道某人翻白眼的虚影,嗓音中充满了对文盲的鄙夷,“大罗金仙人设,还得是能具现化出战力的那种,至少要写十万行代码,等你哥我敲完,你早就死没影了。”
月煌不懂代码,自然也不明白他说的是真的,还是故意夸大其词来敷衍自己,很干脆地略过这个话题,抬手唤来两柄剑,轻轻在上面一敲。
清亮和厚重的剑吟交织之中,他像是做了某种决定,坚定说道:“全听你的,说吧,咱们要请哪个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