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且不提这两位如何当着神仙的面大声密谋，说话间，雕像一样傻站许久的猴子总算有了动静。
它身体没有动，但身上的服饰却不声不响发生变化，此前为了适配各类流派打法而更换的花哨装备，正从头部往下，一件一件重新变回那一身金色鳞甲。
道长最先发现了这一变化，正准备回答月煌提问的他，立即改口道：“先不说了，楚煜那边要开打了。”
“哈？”
月煌顿时一愣，瞥了眼已经换好披挂的猴妖，再将目光落到手中的黑竹剑匣上，莫名生出一股想要把它撇成两截，再扔到地上狠狠踩上几脚的冲动。
“刚说到关键地方你就不说了！？”他几乎是从紧紧咬合的牙齿中挤出的这些话，“断章狗都没这么可恨！你这跟那些一言不合就断更的狗作者又有什么区别！”
黑竹震了震，道长充满挑衅的声音传了出来：“本来就是不能说出来的好吧！难道你以为那个把自己当成二郎神的家伙听不到咱们说话？”
话音落下，一声清冽的剑鸣猝然炸开，巨响之中，金色剑光闪动，直接将这片不太宽敞的山道切碎成满地碎石。
不过神龛和站在其身前的猴妖似乎没有受到影响，不仅未被剑光所伤，而且明明脚下已是空无一物，却稳稳站在原来的位置，很突兀地悬浮在空中。
然而在下一个瞬间，数不清的细小方块由空中浮现，迅速堆砌凝结为那条由白雪覆盖的狭窄山路，被月煌泄愤击毁的一片狼藉，竟是转眼便恢复如初。
对此不做任何表示，月煌看都懒得看上一眼，继续咬牙切齿地对黑竹低吼道：“你已经说那么多了！就算只是个认真看过书的小学生，连猜带蒙也能猜出来你要请的是谁了！现在你跟我说你怕被那个高阶人工智能听到？！”
“你把小爷当成弱智了是吧！”
随着他满是火气的言语，头顶由金箍绽开的火焰跳动得格外欢快，仿佛正有某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猴子，正躲在里面乐呵呵地看戏。
黑竹里的道长对此全然保持着充耳不闻的态度，也不跟着互怼，依旧用挑衅的口吻说：“实力差距太大，阴谋算计无用，本来就是要打明牌才行，但明牌有明牌的打法，哪有直接连底牌和思路都说明白的道理。”
似是见到月煌脸色很臭，大概率还要再吼上几句，道长说完后猛地一震黑竹，抬高声音将话题岔开：“快看楚煜那边，那小子这把有点不一样了！”
听到这话，月煌果然强行压下即将脱口而出的争论，扭过脸朝已经换好装备的猴妖看去。
很经典的大圣披挂，黄金甲胄金箍棒，哪怕看不到游戏数据，仅是从外观去看，也能轻易猜到那是游戏制作者特意放在流程大后期的顶级装备。
只是以月煌的观察来看，这身装备似乎不具备什么特殊能力，否则楚煜也不会在久攻不下之后，果断选择更换衣装和武器。
如今被打得自闭，摆烂许久之后重新归来，却又选择将这身装备换上，明显是有什么说法。
“查了攻略，抄来那些轮椅打法都打不过，你这是又想出了什么主意？”
带着对楚煜如何攻略boSS的困惑，月煌深吸一口气，将黑竹拎在手中，于脚下唤出一道剑光，踩着飞入空中。
不管道长性情如何恶劣，既然他说楚煜很快就能打过去，无论如何，自己都该早做准备。
没有去看换过装备后朝山顶飞奔的猴妖，月煌升入半空后，第一时间以神识扫过周边各处，确认环境没有发生改变后，扭头飞向山顶boSS战的场地西侧天空。
那里相对宽敞些，空气墙距离山峰稍远，有足够的纵深空间，不至于打着打着撞到山上。
剑光徐徐，带着他在空中稳住姿态，又不太放心地反复观望一阵后，月煌终于稍稍放宽心，俯下目光望向和杨戬打得热闹的猴妖。
第一眼，他就看出了一些异样。
从操作习惯来看，在幕后操作的还是楚煜，但相比之前无数次战败经历，这一次的打法更为稳健，节奏也更加平缓。
没有再盲目又鲁莽地贴身追打，猴妖每一次出手都很是克制，趁势打个三两棍就会停手后撤，等待杨戬出招再做出应对。
月煌目光垂下没多久，它就毫发无伤地打过了开眼前的杨戬，默然立于场地中央，冷静地等待萱花巨斧从天而降。
无数次的死亡给了他无比熟练的应对，而心态被打崩后重回游戏，他也有了更平和的心态。
手稳，心也稳。
根本不用考虑什么数据和统计，只是看着，月煌就能感觉到此刻的楚煜强得可怕。
运气好的话，说不定都不用等到下一把。
于是他对黑竹说：“他好像真的要赢了。”
不过竹子里的道长对此却没这么乐观：“还差点意思，你大概还有一两次机会。”
说话间，猴妖已经轻松躲过巨斧的砸击，顺带还借助有无敌判定的招式顶过随后的冲击波，并狠狠给落地的杨戬头上来了一棍。
月煌看不出来他哪里还差点意思，只是默默控制着轻重双剑摆出防御架势，开始准备应对打败boSS后，那想想都令人绝望的120秒真神附体。
见他这样，道长也没有劝阻，只是轻声讲解着下方局势：“楚煜已经完全放弃了法术和道具，想要纯粹地用棍招去攻击，这样的选择其实很正确，毕竟以他现在的反应速度和精力，过多的战斗模式和资源管控，都算是拖累。”
“不过他一路通关游戏，都是法术和棍招糅合的路子，现在才想着要改变打法，到底还是缺点熟练度。”
“当然，只要一局左右，他就能基本熟悉这种打法，按照我的计算，只要能维持住这样的势头，再死两次，他打赢的概率就能升到83%。”
伴着道长的话，进入二阶段后的猴妖，失误果然多了起来，很快就被削去了大半血条，不得不远远逃开喝药补血。
随后，却见它抬起左手往胸口猛地一拍，手腕和脚腕位置立刻亮起四道红光，化作锁链模样缠绕其上，反持的金箍棒首尾两端也有同色红光浮现，莫名显得有些妖异。
这是游戏中名为“禁字法”的法术，使用后不仅抽空所有法力，还会禁用法术、道具、变身等一切手段，只将棍招留下。
与之相应的，攻击力会大幅提升，只是伤害不算特别明显，又禁了各类逃课技能，收益不是很高，因此楚煜在游玩过程中很少使用。
除非被逼得没招了，才会想起来将其拿出来用用。
倒也很符合眼下的情况。
这么想着，本以为猴妖要开始大显身手，结果刚冲了上去，三两下不到，就又被迫逃回来继续喝药。
操作和心态依旧很稳，只是楚煜确实不熟悉这样的打法，吃瘪再所难免。
于是就这样重复了好几次，等到猴妖把葫芦彻底喝干之后，它终究还是在弹尽粮绝的绝望中，被打成了一缕金色猴毛。
在猴妖战败的同时，月煌立即绷紧神经，轻重双剑更是当场拉出一片密集剑光，将他整个人如球一般牢牢护在其中。
然而神君的攻击却迟迟没有出现。
正当他既紧张又困惑之时，黑竹震了震，道长幸灾乐祸的声音及时传了出来：“哦吼，忘了给你说了，我过来之后，那家伙自知偷袭无用，所以就打算毕其功于一役，把所有算力都放在最后那120秒里面了。”
“都怪你啊，刚才跟我东拉西扯那么多，害得我都忘了提醒你了，哎呀，你看这事闹得，怪不好看的~”
回应他的是很漫长的一阵沉默。
直到猴妖成功复活，稍作修整后继续往山顶飞奔的时候，月煌才信了他的说辞，脸色铁青地收回双剑，撤去漫天剑光。
“等小爷熬过这该死的考验，非要把你的嘴撕烂不可！”
咬牙切齿地吼出这么一句，月煌把黑竹剑匣捏的嘎吱作响，似是想要将里面某人给直接掐死一样。
不过表面上虽是一片暴怒，但心中他还是不自觉松了口气。
尽管有大圣的金箍护持，每次都能化险为夷，但被人当成玩具一样摔来摔去，偶尔还要被捏断几根骨头，体验一把窒息濒死的痛苦，实在不是什么有趣的经历。
如今，哪怕距离那绝望的120秒已经很近，不过在此之前能少受一次罪，对他而言已是难得的放松了。
再看下面屡败屡战，来来回回被折磨了好几个小时的猴妖，月煌久违地感受到一抹吃瓜看戏的酸爽。
这次，楚煜一上来就用出了“禁字法”，一路见招拆招，尽管失误依旧不断，但比起上一把已经进步许多。
果然无论是为人处世、兵锋相对，还是对着屏幕玩游戏，套路越是简单纯粹，其效用就越是明显。
很快，磕磕绊绊的，猴妖已经和杨戬鏖战了快十分钟。
后者招式快要用尽，而前者的葫芦尚未喝完。
“要赢了？”
念头闪过脑海，月煌快速收起了吃瓜的念头，身体微微绷紧起来。
然而下一刻，他看到猴妖抓到了个难得的破绽，一边蓄满力气一边冲到近处，狠狠砸出一记势大力沉的重棍。
虽然看不到双方血槽，但月煌还是惊觉到，这要是打中了，应该当场就能分出胜负！
就在他只觉热血涌上心头的刹那，下方那似乎只差一棍就要落败的杨戬，却轻描淡写地侧了一下身体。
猴妖全力砸出的重棍，便这么轻易的，宛若儿戏地擦身而过，砸到雪地之中，惊其一片雪花飞溅。
打空了......
准确地说，是被对方以很极限，也很嘲讽的方式，闪开了。
作为boSS，他明明可以用炫酷招式躲闪，或者强行吃下并借势反击，给屏幕内外来上一组令人气血澎湃的招式互动。
结果，确是如此令人吐血的侧身一闪。
这就好像对方其实一直都能轻易躲开攻击，只是碍于面子，不得不演得自己要挨打一样。
月煌不知道楚煜现在是个什么心情，他只知道自己仅是在天上看着，就莫名愤怒起来，很想张口骂点什么。
再之后，楚煜大概是心态爆炸了，操作忽然开始变形，一连串的应对失误后，连药都顾不上喝就被送回了神龛。
复活后的猴妖，又在那里傻站了好几分钟。
“啧啧，可惜你看不到摄像头，楚煜现在的样子啊，哈哈，那小子气得都要摔手柄了！”
正当月煌觉得今天可能要到此为止之时，黑竹里适时传来了某个混蛋的尖锐评判声。
没有理会话语中的恶趣味，月煌迅速捕捉到其中关键，试探着问道：“你这是黑进他的摄像头了？”
道长的声音立即变得神秘起来：“并不需要这么麻烦，以我现在的权限，咱不说像变态一样偷看什么隐私，至少瞅一眼各个国家的核武仓库还是没什么难度的。”
“那你倒是随便弄个大炮仗出来放放啊。”月煌不信他的话，只是随口胡扯地调侃着。
黑竹里传出几声压抑的浅笑，道长没有接话茬，而是主动转开话题，戏谑说道：“先把眼前这关给过了吧。”
翻了翻白眼，月煌沉默少许后又问道：“楚煜状况如何？他该不会是又被打自闭了吧。”
没有等来道长的回应，隔了十几秒，他眼前冷不丁亮起一道光幕，里面赫然是一个阳台模样的地方，此时正有一个穿着黑色家居服的男子，埋头于水池旁用力洗脸。
看不到他的面容，宽大的衣服也遮掩了体态，但月煌还是立刻就认出来，那正是许久不曾见过的楚煜。
“如你所见，他在洗脸。”道长的声音传入耳中，“这家伙的电脑放在阳台上，背后就是水池，倒是挺方便的，心态被打崩了，扭个头就能给自己降个温。”
冷笑话一样的言语迎来了冷场，月煌看着光幕久久没有开口，眼神波动着，不知在想什么。
光幕很快消散，他到底没能看到楚煜的正脸，只能从一闪而过的侧颜，看到曾经无数次在回忆中翻腾的轮廓。
“确实挺方便的。”沉默许久的月煌总算是开了口，延续着没什么意思的冷笑话，“我看他头上还有晾衣架，真要是气急了，还能扯件衣服撕两下泄愤。”
“嗨，谁说不是呢。”
道长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转过话锋，重新将两人的注意力拉回眼前，“他已经坐回电脑前了，准备一下吧，这一次，绝对能过了。”
月煌用力点了点头。
游戏世界的猴妖重新迈开脚步，而他也站直了身体，在两道金色剑光环卫中，一点点积蓄起力量。
终于，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