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过脸，又在阳台上看过一阵风景，端起茶杯抿过一口，顶着两个熊猫眼的楚煜长长出了口气，神色麻木地把目光挪回电脑屏幕上。
这该死的游戏，已经耗了他半个多月的时间。
从最开始的兴致勃勃，到如今身心俱疲，他有很多次都挣扎着要把游戏卸载掉，和众多买了没玩的3A大作一起扔回游戏库里吃灰。
扪心自问，游戏品质极高，无论画质还是玩法都属上品，并且是难得的以东方神话为蓝本构建的魂类暗黑故事，叙事风格和人文色彩都很戳他的点。
可它便是有千般好，万般妙，唯独难度这一项，实在太让人痛苦了点。
若楚煜还是当年那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随便受苦个把小时，兴许就能开开心心地通关游戏，至于最后的隐藏boSS，说不定也是手拿把掐，轻松就能打过。
可对于一个刚过完35岁生日，在官方统计系统中已经够得上中年下限，可以清晰感受到体能出现下滑趋势的社畜牛马来讲，如此难度，当真有点折磨了。
更不用提他只能利用碎片时间去玩游戏，而且无不是熬过一天工作，或是为孩子焦心劳力后，拖着疲惫的身体在半夜坐到电脑前。
如此坐牢的游戏体验，若不是有对完美通关游戏的执念撑着，楚煜早就扛不住了。
到今天，距离通关封盘只差一步之遥，又刚好手感火热，如果不能趁热打铁把这关给度过去，下次就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有这样的状态。
“更何况，难得老婆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到晚上才会回来，今天再打不过去，最近几个月估计都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心里琢磨着，楚煜终于还是坐回椅子，挣扎半天后，缓缓戴上耳机，拿起了手柄。
屏幕中安静站着身穿大圣披挂的猴妖主角，山峰间轻雪飞扬，所望之处尽是白皑一片，若非色调有些阴沉，倒也不失是个缥缈出尘的神仙居所。
“猴头下酒，杨戬怕是能吃到撑啊。”随口嘀咕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他推动摇杆，在附近转了一圈后，径直朝山顶跑去。
说来也怪，从开始玩游戏以来，他始终有一种被很多人围观的错觉，仿佛是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开了直播，有上万人跑过来看他这个菜鸡反复送死一样。
但他这台电脑明明没有安装摄像头，自己也从没下载过直播软件。
况且最重要的是，他一个没脸没身材更没骚话的家伙，就算开了直播，观众数量能超过十个吗？
“该不会又有什么游戏角色‘成精’了吧？！我特么都不玩网游了，这鬼故事咋还缠着不放啊......”
有些头疼地叹了口气，楚煜将这个纠缠自己许多年的荒诞念头甩出脑海，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游戏里。
经过数不清的战败和受苦，如今他对杨戬的招式早已了然于心，对战时不说闭着眼都能打，至少不会再因为局势急转直下而被轻易压垮心态。
像上一次把杨戬打得只剩血皮，结果却被一记潇洒闪避搞得心态爆炸，导致惨遭丝血反杀的情况，只是意外。
对的，绝对是意外！
咬牙切齿地将自己好不容易忘掉的那一幕压入心底，楚煜控制着天命猴妖来到山顶，望着被触发后，缓步朝他走来的杨戬，深深吸了一口气。
“哥来报仇了！”
几乎是从后槽牙挤出这么一句，他收起闲杂心思，用力摁下法术激发按钮。
随着指令输入，屏幕中的猴妖抬起左手狠狠拍向胸口，禁字法发动，赤红光芒缠上手脚，又悄然点亮金箍棒首尾两端，衬得它浑身透出一股诡谲妖异。
没有再说多余废话，摇杆猛推，带着某位中年男子满心的悲愤，朝游戏中最后的守关boSS撞去。
然而楚煜不知道的是，在他爆发小宇宙的同一时间，游戏世界中，曾念叨过的某两位成了精的游戏角色，正在附近对这一切评头论足。
“上来就拍禁字法，这是下狠劲了啊，啧啧，刚才那一下闪避，看来是让他挂不住脸面了，哈哈。”
“如此说的话，这把稳过了？”
“不敢说稳，至少成功率比我预估的，要高出一两个百分点。”
“那请神的事情，你可一定要靠点谱啊，千万别出什么篓子，不然就算我死在这，也要化成厉鬼缠着你！”
“放心吧，你要面对的可是一尊真神，到时候神魂俱灭，根本没机会变成鬼的。”
“......要不你先化个形出来，让小爷我砍你几剑泄泄火？”
“呵呵。”
......
如此这般，从楚煜开打之时，两个他看不到的活宝就开始斗嘴，言语之跳脱，话题之错乱，仿佛全然忘记了还有那120秒的绝境等着他们。
只是不当回事的大概只有躲在黑竹里的那位，另一边站在天上唤出层层剑光护持己身，又在金箍炽火保护下，给自己套了七八十道护体玄光之人，脸上却一点笑意都没有。
甚至额头上还能清楚看到数道冷汗缓缓垂下，哪怕周身燃火、各色光华流转，也掩盖不住那份碍眼的水色。
没错，这便是月煌，而他现在已经开始紧张了。
手心发汗，后背冰凉，汗毛倒竖，口干舌燥的那种。
并非他心境不稳，连死亡压力都扛不住，而是从楚煜开始行动的时候， 就有一股莫名的怪异情绪充斥神魂，搅得他心中杂念丛生，始终无法平静下来。
“那家伙已经可以无视规则，提前用神通影响我的神志了吗？”
心中揣测着，月煌一边嘴上不着边际地跟道长胡扯，一边勉力压制无尽的负面情绪侵蚀，撑得很是辛苦。
道长应该是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但始终不予点破，只是一个劲地说些搞怪的话，仿佛是对眼前气氛不太满意，想要把热血故事拐至搞笑剧情一样。
时间便在两人各怀心思的拌嘴，以及楚煜注意力高度集中的操作中不断流逝。
终于，楚煜控制着猴妖闪过一记飞剑攒射后，趁机上前打出一串连击，再度将boSS血条压至血皮长短。
目光扫过血条的瞬间，他后背绷紧，整个人坐得笔直，死死盯着屏幕中因为被打空架势槽，踉跄着向后退去的杨戬。
“最后一击了！”
游戏内外，楚煜和道长异口同声的嗓音交织到一起，如一枚具象化的惊叹号，狠狠砸入月煌耳中。
因糟乱情绪而飘忽不定的目光，仿佛也被砸中，猛然垂落至下方战场之中。
一个手脚为光链困锁，金棒染红的猴妖身影，便这么轻巧地穿过火焰和玄光的阻隔，正正印在他的眼眸之中。
月煌似是看不清楚，只觉得一抹金红浸染的虚影缓慢前行，挥洒出宛若手臂的模糊痕迹，引着两枚红点，带着浅淡红痕，飞速贯入另一抹雪白虚影顶部。
那一刻，天地寂静，时光凝滞，刹那变作永恒。
他的意识，仿佛也在这一刻陷入冻结。
脑海中最后一个念头，却是在想，这到底是整个世界定格于这一秒，还是填满心房的负面情绪瞬间引爆，将他所知所感，尽数冲刷成一片惨白。
然而就当他觉得自己就要被迷蒙茫乱所埋葬之时，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幽幽话语：
“拜请西极昆仑仙，金火燃香起天门。闻圣旧时录，当为，混沌初开得道体，封神榜外斩仙魂，离火为精成道君，不入阐人截教册。今颂圣名降凡尘，助我斗战二郎神！陆压道人，速临吾身！神兵火急如律令！”
当最后一个字在耳旁炸响，月煌骤然清醒过来，满心杂念冰消雪融，几乎被冻结的意识也恢复如初。
他这才发现，耳边听到的话语，竟是从他自己口中说出来的。
但此时的月煌，已经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仿佛又一次回到了自己诞生的网络游戏之中，被玩家操控着，以灵魂之体旁观一切。
“嘿。”
他感到自己嘴巴开合，道出一声轻笑。
接着，模糊一片的视野骤然清晰，他发现自己还是站在山顶空中，而烈火和玄光之外，身前百米处，站着一位身披银亮神光，令人难以直视的伟岸身姿。
“杨家二郎，又见面了。”
冷淡中掺杂着笑意的嗓音从月煌嘴部传出，叠音徘徊，好似自己说话的时候，还有一人在旁边学舌发声，听着很是诡异。
那应该是请神上身后，陆压道人的声音与月煌重叠到了一起。
对面为神光包裹的伟岸身姿动也不动，便有一道充斥天地的雄浑话音响起，轰雷般传来：“这里不是封神演义，我也不是当年押粮的小官，你，当真要阻我？”
说话间，神光中疑似头部的位置，悄然亮起一道竖起的金光，明明勾勒出了眼睛形状，却莫名给人难以名状的惊怖之感。
月煌觉得自己要不是请神上身，只怕这一眼看去，魂魄就要被那道金光灼烧殆尽。
好在现在这副身体暂时由陆压道人掌控，与其对视下来，虽然还有些难受，但不至于有性命之忧。
面对二郎神的质问，月煌感到自己摇了摇头，然后不知从哪掏出一根拂尘甩了甩，轻描淡写地开口道：“此子与我有缘。”
话一出口，饶是月煌将其视作救星，也不免在心中哀叹一声：“这话有点不吉利啊大佬，跟你当年到处嚷嚷的‘道友请留步’一样，只要出现，就是一段血光之灾啊......”
他对《封神演义》的设定了解不多，只是粗略记得，“与我有缘”“道友请留步”这两句话，堪称是书中两大禁咒，每次出场都要死上几个角色。
果然，此言一出，对面的二郎神立马就没了聊天的兴致，也不见有什么动作，直接就有万千彩光浮现，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铺天盖地压来。
眼前骤然一阵花白，再看清眼前事物之时，已是不知身处何处，只觉满眼尽是落雪的山石，浩浩荡荡挤满了整片大地。
视线余光里，更有两尊庞然大物在远处撞到一起，震得天地动荡，好似世界即将倾覆。
“嘿嘿，这方世界倒是有趣，明明是成了神的人，却显了青面獠牙的妖魔法相，好端端的神仙佛道，反倒化了各路鬼妖。”
陆压道人的嗓音冷漠依旧，只是其中掺杂的笑意越发明显，听不出是嘲笑，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有去看两个巨物所在方位，而是抬起头，望向高空中，顶着漫天神光俯视而下的三道金光。
“只能维持120秒的神，当真可悲。”
来不及观察二郎神的反应，说话间，月煌再度陷入眼花缭乱之中，完全看不清方位变幻，也不明白陆压道人在做什么，只觉得濒死的窒息感一波接着一波袭来，又一次次与自己擦肩而过，落到空处。
如此恍惚了不知多久，终于在某一刻，他忽然发现自己能看清了。
这显然是陆压道人躲开了二郎神一连串的攻击，终于找机会停顿下来，只可惜月煌只能维持第一人称视角，他并不知晓身上的神仙状况如何，有没有受伤。
目光中没有那令人窒息的伟岸身姿，也瞧不见半点神光，兴许是甩至远处了吧......
这么想着，他忽然看到自己的手抬起来，从虚空中取出一枚小巧的赤红葫芦，随意抛至身前，眨眼便涨大了数倍，更有灰白烟雾泛起，与红光交相呼应，衬得它妖异非常。
取出葫芦后，陆压道人这才转过头，望向在飞雪漫天中，夹带无数漆黑光团急速冲来的庞大身影。
在月煌看不清的时候，这两位神仙已然斗法多次，二郎神身上的神光不知去了哪里，取而代之的是宛若黑洞的骇人黑气。
他瞧不出对方是受伤了，还是用上了某种神通，但在听到自己随后开口说话的时候，却是从虚弱的语调中，明确得出陆压道人被打得很惨的结论。
想想也是，从设定上来说，封神演义和西游记之间相隔千百年光阴，请来封神时期的陆压道人，去对付千载修行后稳坐神台的杨戬，打不过才是正常的。
不过月煌对战况依旧保持乐观。
因为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曾经斩落数位金仙的厉害法宝，马上就要亮相了。
“请宝贝转身！”
虚弱地道出这一句，月煌感到视野中满是白芒，似是自己双眼射出了两道白光，直直朝携带滔天气势的庞大身形撞去。
烟雾笼罩中的红色葫芦，骤然升出一道凌厉至极，也飞快至极的刀光，只是一闪，便没了踪迹。
斩仙飞刀！
月煌感到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了出来。
如果所料不错，这便是道长请陆压道人上身的真正目的所在。
面对一尊免疫物理攻击的神仙，术法受限的情况下，无视体魄直接攻击元神的斩仙飞刀，无异是最优解。
可惜，以他的目力，根本看不出这一刀飞去了哪里，又能造成何种伤害。
月煌只觉得眼前再度花白起来，口中缓缓道出一句虚弱不堪的话来：“罢了，人事已尽，余下15秒，小友好自为之吧......”
话音落下，他根本来不及反应，便在一阵短暂的恍惚中重新掌握了身体。
“这么快？！”
惊骇与迷茫同时在心头跳过，月煌猛然间发现自己似乎是从某种挪移术法中脱离出来，速度猛然降低，虽说还在向远处飞遁，但双眼已经可以清晰看到事物了。
此时，他正面朝前方急速向后倒飞，目光所及，是五道在下方战作一团的庞然大物，以及高空中，几乎距离他只剩不到百米的恐怖身影。
别说15秒，只怕再过1秒，自己就要被撞去异世界了吧。
苦涩的念头刚刚升起，耳旁冷不丁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是时候了！”
那是道长的嗓音，里面却充满了月煌不曾见识过的严肃和认真。
话音未落，一抹八卦虚影赫然显现于身前，在千钧一发之际，挡在了那仿佛天塌地陷般压来的神明前方。
宛若黑洞的黑色气旋，如雨点般不间断朝月煌砸来，却无一例外被八卦虚影挡在另一面。
就连一只轰然砸来的巨大拳头，也不得通过，重重轰在八卦纹路正中，震得周边空间都要撕裂般，绽开无数道灰暗裂纹。
可那八卦图形，却稳稳立在那里，动也不动，成了整片天空中唯一的宁静之处。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以至于月煌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只是愣愣看着。
直到道长的声音再度响起：“第三个道具！快！”
简单又急促的话语，仿佛拥有洞穿一切迷惘的能力。
月煌骤然醒悟，右手第一时间拍向胸口位置，拍向藏了许久，他几乎都要将其忘记的道具之上。
进入考验之前，道长针对各不相同的内容，提前为他准备了三个道具。
《光环》世界里，是假面骑士变身器；《巫师》世界里，是游戏王主角的金字塔项链。
如今的《黑神话》世界，则是一枚平平无奇，看不出有什么作用的，八卦镜。
手掌触碰到镜子棱角分明的边缘时，月煌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了自己见过的第一位，大概也是唯一一位剑仙。
《仙剑》世界中，那个请自己喝酒，传授功法，揭露真相，并送了他一枚后天八卦镜的李逍遥。
那镜子融入体内后，极少显露过作用，也无法查探到其存在痕迹。
那为情伤所困的剑仙，曾提起过，还有另一枚八卦镜，以先天为名，等未来某一天遇到时，他所赠送的镜子自有妙用。
这一刻，月煌忽然明白了。
道长留给他的镜子，正是那一面从《仙剑》世界偷抢来的先天八卦镜！
先天伏羲八卦为体，后天文王八卦为用，二者合一，便是天道、人道融为一体。
天人合一。
从数据层面来讲，这大概是一组分成两部分的秘钥，用来解锁某个不知名，却非常有用，或者非常具有针对性的权限。
下一个瞬间，月煌感到左右掌中各自多出一件异物，目光扫过，却是始终没派上什么用场的轻重双剑，不知何时钻入手中。
左手轻剑，此刻已不见了金色剑光和银杏纹路，只有一层浓郁到似乎能吞噬光芒的黑光，静静罩在剑身之上。
而有右手的重剑，浮雕金芒也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洁白到极致的宽厚光芒，以剑刃形态流转不息。
“10秒！”
道长的提醒，在耳边匆忙炸开。
话音落下，挡在月煌身前的八卦虚影也在闪烁一息时间后，悄然散成黑白气雾。
化身神明的AI，与诞生思维的游戏角色，彼此之间，此刻再也没有阻碍了。
避无可避。
可无需再避。
月煌怒吼一声，挺起黑白两道幽光，用自己苦练过无数个日夜的剑招，耗尽所有力气，交叠着向前狠狠刺出。
无声无息中，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撞至一处。
到底是神明陨落，还是剑落泥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