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重鼓看着正面战场上出现的那支势如破竹的小队,眼神猛的就恍惚了一下。
最前边那道身影冲阵的模样,他以前见过。
不久之前他还因为幺儿屠灵芝冲阵之后有些得意而不满,因为他见过真正的少年无畏是什么模样。
现在他又见到了。
那少年如龙,在万军之中如入无人之境。
如果说上一次屠重鼓看到方许冲阵是看那少年的一腔孤勇,这次再见那少年冲阵,看的就是无敌于天下。
这一刻的屠重鼓有些不知所措,猛然又生出一种盼着自己看错了的心思。
如果这孤城无人来救,他屠重鼓壮烈而死他认了。
可现在不但有人来救,救他的还是和他有大仇的方许。
他无法面对。
何止是方许他无法面对?
他看到了从西南方向杀过来的那支军队,看到了火把海洋里飘荡着的大殊战旗和不死鸟大旗。
他还看到了从正南方向杀过来的那支军队,飘扬在前的是轮狱司的旗帜。
救他的,都曾是他的仇人。
都曾是他想杀掉的人。
方许回来了,是因为他看遍了秘境之内的三千年。
他也看到了,曾经九次出现的他是怎么进行轮回的。
所以他可以用一种更简单的方式来解决这场大乱。
但在回来的那一刻,他看到了岌岌可危的西林省府。
杀穿敌阵之后,方许身后是一条宽阔的血路。
古往今来,也有人在万军之中往来冲杀留下赫赫威名,可却没有一个人杀穿敌阵,能留下这么宽一条血路的。
他的刀芒有多少丈,这条血路就有几丈。
况且,他手里用的还不是他善用的新亭侯。
黑暗之中,夜廷斯的大军不知道来了多少大殊援兵,只觉得到处都是人,原本就已经连续猛攻体力不支的他们,这一刻士气大乱。
不少人开始往后跑,想回到大营里躲一躲。
在这时候人和其他动物似乎没有区别,害怕了就想回到能藏身的地方躲起来。
哪怕,身边还有数不清的同伴。
相反的是,大殊援兵的反攻来势太猛,猛到连他们自己都忘记了他们其实没多少人。
从殊都过来的援兵也不过一万人左右,从代州过来的援兵不过两万四千人。
总计也就三万多人的队伍,在黑夜的掩护下朝着二十万敌人猛攻。
而且,士气更盛!
仓皇之下,夜廷斯临阵换帅的弊端也暴露无遗。
原本听从普八甲指挥的那些军队,现在更没心思为别者黑卖命纷纷后撤。
两支大殊军队像是两把利刃,顷刻之间就从两个方向把夜廷斯大军切开。
而他们的正对面,方许那边虽然之后一个小队,可战果却一点都不小。
在正北方指挥的别者黑只看到一道流光到了近前,他身边的一名六品武夫才把兵器举起来准备抵挡就被流光击穿,别者黑一点反应都没有的情况下,就被叶别神一把掐住脖子,然后又被叶别神甩了出去。
别者黑在万军之中像是个沙包一样被丢出去几十丈远,被杀穿敌阵的方许一把抓住。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方许稍一发力,别者黑的身躯瞬间被火焰吞噬。
藏身在暗处的普八甲叹息一声,转身就走。
可他的身影却好像被什么东西锁定了,不管他在人群里怎么钻,他都感觉有一双眼睛在他背后看着,无数身影也遮挡不住。
下一息,一股强大的吸力从他背后出现。
紧跟着普八甲的身躯就被吸了过去,在无数人头顶上飞过后,同样被方许一把攥住了脖子。
再下一息,夜廷斯大军里那根高高耸立的大纛被朱雀一刀斩断。
短短一个多时辰,有二十万人马的夜廷斯和古纳联军就崩了。
黑暗之中,溃败的军队像是潮水一样往四周退去。
当屠重鼓回过神来的时候,方许已经一掠上了城墙。
屠重鼓看着方许那张脸,看着那双金红两色的眼睛,他下意识后退一步,然后又倔强的摇摇头:“我不可能对你说谢谢。”
方许随手将普八甲丢在屠重鼓脚边:“你说我也没空听。”
他看了一眼退去的敌军,语气肃然:“你再坚持一个月,我就能让一切都回归平静。”
屠重鼓:“你?何来的自信?”
方许懒得多和他解释,只是纵身而起:“一个月内你不死,这一战之后你要是想死就自杀好了。”
说完飞身而下。
他好像没时间停留。
而他的人,包括叶别神和巨野小队的人在内,也都如流星一样在城头飞过。
没有人多看屠重鼓一眼。
屠重鼓看着方许飞远,又看了看脚边的普八甲。
沉默片刻,他一把将普八甲拎起来然后扔进城墙内:“生吃了他!”
......
代州。
皇帝知道自己分兵出去是什么后果,可他第一次觉得做错事也没什么。
代州这边的百姓不少,从天下各处来这里避难的人数不胜数。
可没有兵,这些本就惶恐不安的百姓就依然没有主心骨。
哪怕皇帝在,他们也没有主心骨。
想从这些百姓里尽快招募足够多的军队,时间上也远远不够。
贵霜已经在进攻了。
当他把军队分出去的那一刻,原本只打算牵制住代州兵力的贵霜人就像是嗅到了肉味的野狗,蜂拥而至。
贵霜不弱,从来都不弱,如果不是因为大殊西北地势复杂,贵霜不知道已经打过来多少次。
这些年中原帝国贫弱,贵霜却越来越强。
有机会的话,他们早就来抢夺中原江山了。
现在这个机会就来了。
数十万贵霜大军从三路出发,在茫茫西部高原上齐头并进。
而且贵霜人显然也知道这个时候抢夺地盘是没用的,西北的黄土地抢下来再多也没什么用。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大殊皇帝。
拿下,或是杀了,都可以。
只要大殊皇帝没了,大殊西北这边的百姓就像是失去了头羊的羊群。
原本就弱,头羊在的时候还能围绕在头羊身边防御。
头羊没了,羊群必散。
贵霜人只用了半个月的时间,一路急行军,不攻打任何沿途城池,甚至一路上都没有烧杀抢掠。
他们直奔代州。
就在代州兵解围了西林省府的时候,贵霜数十万大军兵临代州。
皇帝拓跋灴站在城墙上,看着外边水泄不通的敌人连营,他微微叹息。
不是叹息他的命运,不是叹息终究无力回天,而是叹息自己还是做不到什么无情帝王。
就因为他知道贵霜人回来,所以他以前疏散了城中百姓。
“方许说,他留给朕一个后手。”
拓跋灴看着城外的敌人,眼神迷离:“可能朕一直都把他当成了救世主,所以总觉得他一定会安排好一切,看来......没有什么后手了。”
“朕在这呢,一直在这呢。”
皇帝孱弱的身躯都不支持他握紧长刀,可他却扶着那杆大旗稳稳站着。
“敌军不退,朕不退。”
大太监井求先身穿战甲陪在皇帝身边:“陛下,不慌,臣还是相信方许有办法。”
皇帝摇摇头:“方许有很多办法,他还在不停的找办法,可除非他已经是圣人了,不然再多的办法也没有敌人多。”
大殊现在面临的不是一两个强敌,是狼群。
如果大殊以前也是一只狼,现在的大殊是狼群眼里的羊。
办法再多有什么用?狼太多了。
南边,厌胜王还在和去而复返的异族交战,而那些原本和大殊同盟的小国,根本就没打算出手。
他们在等着大殊倒下去,希望大殊可以喂饱了那群野兽。
至少七八个国家的联军正要分食大殊,都在和异族抢肉吃。
方许不成圣,怎么赢?
“敌人来袭!”
喊声突然出现,打断了皇帝的话语。
井求先伸手往前一指,在他身后出现了一排小太监,个个都一样,他们手里拿着兵器,将皇帝团团护住。
随着一声剧烈的震动,贵霜人抛石车的打出来的第一块巨石撞在城墙上。
城垛被轰碎,在附近的士兵纷纷倒地。
第一个打过来不久,第二个,第三个,无数个......
大石头砰砰砰的砸在城墙上,也砸在人心里。
贵霜人没打算直接就派兵来攻打,他们的抛石车比夜廷斯人的还要先进。
从正午开始,抛石车就不间断的轰炸着代州城。
一直持续到深夜才停。
皇帝知道,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厮杀。
代州城墙被砸的坑坑洼洼,城墙上能让弓箭手藏身的垛口全都碎了。
敌人的第一波攻势,就动用了数万大军。
那群挥舞着弯刀的家伙,竟然用巨象冲锋。
虽然在攻城的时候巨象没有什么作用,但可以护着贵霜士兵冲到城门下。
大殊的守军坚持到天亮,城门被攻破了。
巨象冲进来,无情的践踏着大殊士兵。
只一夜,被方许称为未来希望的代州就破了。
数十万贵霜大军,爆发出阵阵欢呼。
他们更加疯狂,不停的朝着城里挤。
皇帝拓跋灴站在城墙上,几次拒绝了井求先让他下去避一避的请求。
他手里握着方许父亲给他的那把钥匙,格外用力:“井求先,若贼人杀到朕面前,不能让朕死于他们之手,你......你来下手。”
井求先眼睛血红血红的:“陛下,臣能护着你杀出去,咱们再找出路,会赢的。”
皇帝苦笑:“只是浪费了这把钥匙,浪费了方许父亲的一番心意。”
“陛下!”
一名将军忽然指向远处:“陛下快看,那是什么!”
皇帝闻言往他手指的方向看,只见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狂澜。
黑压压的,卷着赤红。
从贵霜人后边出现的队伍,每个人的脖子上绑着一条红色的纱巾。
他们似乎从地里冒出来的一样,毫无征兆的就出现了。
这支军队迅速的从贵霜人背后杀进来,趁着贵霜大军全都往城里挤的时候发起了突袭。
更让人觉得恐怖的是,这支队伍兵力不少,看起来,黑压压的不下十万!
“哪里来的援兵?”
皇帝的表情,和屠重鼓看到援兵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立刻拿起千里眼往援兵那边看,只见那支队伍打着一面赤红色的旗帜。
旗帜上只有一个字:烛。
“烛?”
皇帝更茫然了:“这是谁?”
不管是谁,这支已经在西北埋伏了多日的大军终于等到贵霜人有了动静。
西北高原多沟壑。
能藏兵。
这就是方许留下的后手,这就是方许说的西北是希望。
烛应红坐在战马上,这个并不能打的大将军伸手往前一指。
“截断贵霜人退路,他们的甲我们要了,他们的兵器我们要了,他们的战马和大象我们也要了,他们的命,我们也要了!”
随着他的手指抬起,数名六品武夫率先冲阵。
当年他和方许说,他可以练出大军练出六品武夫的时候,方许其实都不那么相信。
现在,这个从年少就在厌胜王祠堂里读书的年轻人,来了。
带着他给方许的承诺来了。
他选择了最完美的藏兵之地,也选择了最完美的进攻时机。
赢,只是时间问题。
遥遥看向远处,烛应红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轮狱司腰牌。
那牌子上有一行字。
坚守代州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