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杀战马?”
听到将军下达这个命令,营中圉官直接红了眼眶,与战马朝夕相处的圉卒更是没能忍住簌簌落泪。即使再喜欢这些战马,也拦不住负伤战马变成军粮的命运。这些战马不知即将发生的事情,只是虚弱亲昵地蹭蹭圉卒手臂。
也正是这一动作,惹得那圉卒心酸。
无声啜泣变成了嚎啕大哭。
还没哭两声就被最近的人一把捂住嘴。
耳畔响起对方焦急喝骂,声音又急又怒,力道之大似要将人捂死:“你疯了啊?你至于为了几头畜牲连自己性命都不要了?”
畜牲性命重要,还是自己性命重要?
“你别忘了,你家里还有个瞎眼老娘等你回去!”圉卒听清声音的主人是谁,是跟她同营同帐的同乡。本地征募兵丁,家中仅一个眼瞎老娘,一个半大的她。村中欺她家人少,不肯让她家免征,将她骗了进来。她因为年岁小且细心,或多或少得了照顾,负责战马喂养。平日无人倾诉,跟战马倒是吐了不少掏心话。
只是——
将军吃了败仗,可不在乎她与战马感情。
哭声是有传染性的,她一人没出息大哭没什么,但要是因为她的哭声勾起其他兵卒对家人的思念、对求生的渴望、对现状的恐慌,一个不好引起了骚乱,就万死莫辞了。
将军亲卫也不会给圉卒机会扩散恐慌。刚哭嚎几声,来砍她人头的刀就落下来了。
“别哭了!”
圉卒被捂着口鼻憋红了脸。
她忍着泪点点头,同乡这才松开。
二人小心翼翼观察附近兵卒的动静,发现没什么人注意到这边,这才松口气。同乡深呼吸道:“听话,伤势重的都挑出来。现在连人都没什么吃的,眼看着要饿死,更别说是它们了。畜牲算什么?咱们总得活着回去,你要养你的瞎眼老娘,我也要回去照顾我那瘸腿的老父。我要回不去,家里香火可就断了……”
说着,看向懵懂无知的负伤战马,她叹气,轻拍战马被鲜血糊成一团的鬃毛:“下辈子别当被人骑来骑去的马了……也别当人。”
没战事的时候,随便一匹马都比她们的命贵重不知多少。稍有照顾不周,轻则被骂,重则被打个半死,甚至赔上性命。然而,在当下的局面,这些贵重无比的战马也成了口粮。
当人当畜牲都不好,都是命贱的东西。
这些小人物的悲喜,那些将军军师自然是不知道的。只是看着被人端过来,漂浮在浓汤中的马肉,也不免生出几分心酸。几个精神体力都消耗巨大的人,强撑情绪商议。
下一步往哪里走,关乎他们生死。
宗人郡回不去,帛度郡不知情况,即便冒险往九河方向逃跑,大概率也在帝座城的监视范围之内,突围出去概率也不足五成……
“……难不成只剩一条路?”
被迫杀战马充饥已让人恼火,一分析发现只能向敌人屈膝求生,不啻于火上浇油。
“不管哪条,当务之急都是解决粮草。”
说到这,说话的人不禁庆幸现在的季节不是冬季。粮草都丢光了,要是冬季逃命,一晚上不知道能冻死多少御寒不足的普通兵。
粮草中的草乃是军中御寒主力。
兵卒不管是睡在露天还是睡在帐内,天一黑,地面又湿又冷,若不铺上厚厚的干草席垫用以隔绝,一晚下来还不冻成傻子了?即便一次两次能熬过去,次数一多,高热受寒也是免不了的,哪有这么多药治病?除了能铺在地上隔绝寒气,大多兵卒连衣服内的填充也都是草。军中营帐所用材料也没多严密,做不到完全不漏风,那些漏风也要用泥巴干草堵上。
万幸,现在不是冬天。
即便如此,负担也很重。
“可问题是……怎么解决?”
“去帛度郡借点,只要帛度郡还未被贼人得手,总能匀出一些给咱们。即便帛度郡不成,也可以私下联络各家看看。”相较于暴徒律元,自然是他们更值得各家信赖。若能取得各家暗中支持,他们可以冒险试一试,冲过帝座城监视,游说山中其他势力,打回来!
“如今……如今也只能如此了。”为首的武将收起纷杂念头,心中算了算时间,询问能斩杀的战马能支撑几天,期间还要组织人手入山狩猎,多多少少能减轻负担。得知具体时间远不及心中预期,武将唇边溢出一缕苦笑。
他道:“只盼着天不亡我。”
吃完两碗没什么调味料的马肉,空荡荡的肚腹总算有了点暖意。他与众人商议着找谁借、怎么借,没多会儿就收到一则噩耗。
与他们在乱军中失散的另一名武将身死。
消息是对方亲兵带回来的——亲兵在逃亡路上碰见了斥候,一脸悲戚地道了噩耗。
“居然、居然死了?”
“他、他是怎么死的?”
毕竟是相识多年的同僚了,骤然听闻噩耗,伤痛之余也有几分兔死狐悲心酸。战死同僚的下场,未必不是他们的结局。待听到亲兵说他们将军是大意中了两支透明冷箭,伤重而亡,众人不由面面相觑,一时想不出头绪。
“可有看到是谁出的手?”
亲兵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泣不成声。
他们护送负伤将军逃跑之后,也派了人折返回来探查情报,意外发现放出冷箭的人是个文人装扮的男子,具体相貌也被记下了。
亲兵以星力包裹一团清水,简单“捏”出了凶手的模样,虽不是十分相似,也有七八分神似了。众人依次凑上前辨认,面面相觑。
“这人相貌,怎么有点儿像是何非野?”
“他的列星降戾刀劳鬼也吻合……”
何质不是习武的武人,他是个标准的文人,不说手无缚鸡之力,但想要在这么远的距离精准射中一个身负武力的武将——哪怕武将已经负伤,那也不是容易的事。除非有列星降戾加持,才能神不知鬼不觉中破开防御。
“可他不是死了多年吗?”与其说是何质,倒不如说是何文,何文与何质同族,二人相貌自然有相似之处,而且何文能确定还活着。
“何文?他不是还在车肆郡坐镇?”
明面上查到的消息是这样的。
这时候,有人想起来其他。
问道:“你家将军中箭后,可有中毒?”
“有,有毒。”这毒还是之后发现的,亲兵说到这里又是落泪,“将军那时候伤口血流不止,好不容易止住了血,才发现剧毒已遍及全身。咽气后,尸体、尸体还膨胀……”
说起那可怖画面,亲兵忍不住颤抖。
众人又沉默。
亲兵说的中毒、死后尸体膨胀,这两点都是列星降戾·刀劳鬼的显着特征。要知道世上列星降戾种类多得数不清,能符合相貌还符合特征的,相当于将名字写在额头上了。
“还真有可能是何非野。”
确定了凶手,众人也不能对何质做什么,更没有精力探究死了多年的人怎么又跑出来搅风搅雨。他们唯一能做的,便是给这个同僚立个碑,哪怕碑下面什么都没有——尸体已经落到贼子手中,还不知要遭受怎样的鞭挞羞辱,立个碑也算是让孤魂有一处寄身之处。
此举不费功夫,但收买同僚旧部够了。
那名亲兵果然落泪不止。
情绪失控下,也不忘死死咬着唇,不发出哭声,只是一味冲着石碑方向哐哐磕头。
“唉,节哀吧。”
“盼他在天之灵能庇佑你我一二。”
他们是真不想屈服于律元。不肯屈服也不是因为他们跟律元此前有什么深仇大恨,纯粹是两边利益乃至理念有冲突。除此之外,仰人鼻息哪里有独门独户来得自由潇洒呢?
稍作休整,大军继续出发。
路上陆续收拢几百残部。
瞧着自个儿麾下士卒个个带伤挂彩,神色颓靡,眉宇间尽是茫然空洞,为首武将心中五味翻涌,沉郁难平。他仿佛骤然坠入黑暗、不见天光的盲人,只觉得前路茫茫。他也不知在前方等待过去他的,究竟是一个峰回路转的生机,还是一条万劫不复的穷途绝路。
“唉——”
武将摇摇头,试图将软弱情绪甩出去。
不管是哪一种都要踩了才知道!
“驾!”
他们派了一人为使,十余人护送,偷偷潜去宗人郡各家借粮。宗人郡的氛围瞧着并不紧张,也没什么萧条破败景象,庶民照旧过着日子,好似几日前的易主跟他们没什么干系。
嗯,倒也不能说全然无关。
其实还是有正向收益的,日子轻松了。
城内好些家商贩被踹了铺子,黑心掌柜被人拖着衣领拽出好几丈远,店铺也被贴上了大大封条。若不整改,不交巨额罚款,铺子就一直封下去,但该交的税还是要交,该交的房租也别想赖掉,店中帮工的薪水也不能停下。
不止一家这么倒霉。
一天都要倒霉三五家。
起初还有人喊冤控诉暴政,结果郡府那边直接张贴告示,仔细阐述这家被贴封条的前因后果。庶民一瞧,当即愤怒到无以复加。
该花的钱没少花,结果就给卖这些东西?
“黑心奸商,挨千刀的烂货!”
“将你烂货卖给你爹吧!”
“老子恁你祖宗!”
之后再有店铺被查封,围观庶民直接上脚踹。其实一开始也不敢踹,但发现某个情绪失控的庶民上脚之后被没阻拦,破窗效应就发生了,对着黑心商贩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直到被打的人去了半条命,才有人阻拦。
“哪个刁民打的?”
围观庶民一哄而散,也没人来抓。
差役见状,带着人回去交差。
这些店铺的掌柜管事多是本地大户的家生子,有头有脸的人物,平日作威作福,普通人见了都得点头哈腰那种。他们都以为郡府换了个主人跟他们关系不大,谁曾想首当其冲。
一辈子的脸面都被踩没了。
运气不好的,一辈子也结束了。
被打脸的大户自然不肯,上门讨说法。
曾省也被烦了几回。
一开始还能好声好气劝解两句,但在发现对方不知悔改后,曾省也没好气道:“你跟我说,我能给你做什么主?我脖子上还架着刀呢,你有什么不满跟坐在郡府那位说去,问问他愿不愿给你家的家生子一命抵一命。”
一句话将人噎得说不出来话。
“并无这个意思。”
他远远见过曾省口中“坐在郡府那位”,叫什么关嗣,平日都是一袭黑甲,上身半披着一张狼皮,狼首伏肩,狼尾垂背,相貌虽俊却冷得没有活人气,那眼神看谁都像是看死人。
他麾下还养着一支叫百鬼卫的走狗。
这支百鬼卫前不久还跟土匪一样强闯好几家,又是打砸又是搜刮,谁阻拦谁被杀。
他是疯了才会因为这事去找关嗣。
那不是去说理,是去送死。
曾省:“不是这意思,那你什么意思?”
“你我好歹也是同僚一场,低头不见抬头见,何必如此?难道你觉得自己攀附了另一棵大树便能高枕无忧了?这乱哄哄的世道,你方唱罢我登场,谁又能花红百日?”意识到曾省态度骤冷,过来找曾省的人也冷了脸色,语气不善,“今日得意,来日失意。不要将事情做绝,断了人的路,方是长久兴盛之道。”
他这话有威胁曾省之意,但也是劝说。
这些军阀你杀我、我杀你,没见谁风光太久。曾省以为抱上大腿就能高枕无忧了?殊不知,曾省跟他们才是一路的人,对这些军阀死心塌地太久,回头人家倒台了,曾省怎么被清算都不知道。只是这些肺腑之言,曾省不吃。
曾省越听脸色越古怪,他咬字清晰吐出一句:“这就是你纵容卖砒霜酒的原因?”
还不止这一款。
食品没什么科技,全是狠活。
曾省能在非祖籍的异地坐到这位置,在宗人郡对外作战的时候负责粮草事宜,他自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蠢货。要是连这些民间阴私都不知,粮草早被底下人以次充好,偷偷倒买倒卖了。知道,但更知道牵涉利益广,再加上不在自己分内,便没有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如今有人愿意管,他乐见其成。
谁找他,他就推给关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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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发现一网打尽这个标题用过了,改一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