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燃尽的灰烬落在桌上,很快被林大壮扫进掌心,扔进了灶膛。
那几块质地上乘的布料,还有那盒贴着精美标签、一看就知道是特供商店才能买到的点心,以及夹在布料里的粮票和现金,却实实在在地留了下来。
王翠兰把这些东西都拿到了林晚月屋里,脸上带着几分不知所措:“小月,你看这……”
林晚月拿起那叠粮票和现金,数了数。粮票二十斤,全国通用。现金三十元。
不算少,对于普通农家,这几乎是一笔“巨款”。
但对于那位身居高位的生父,对于补偿四十年的骨肉分离和生母的血海深仇,这点东西,又显得太轻,太……例行公事了。
她放下钱票,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冷静的分析:“娘,这些东西,咱们收下。是补偿,也是心意,咱们不矫情。但您和爹心里得明白,这点东西,说明不了太多。
周司令……我那位血缘上的爷爷,今年也就六十出头,在那个位置上,正是年富力强、思虑深沉的时候。他这么做,或许有他的难处和考量,但情分给到这个份上……”
她顿了顿,看向母亲:“恐怕不只是补偿少的问题。他身处高位,家庭关系必然复杂。他不可能没有现在的妻子、子女。
咱们这一家子突然冒出来,对于他现有的家庭意味着什么?是麻烦,是潜在的威胁,还是……别的什么?他派人悄悄送点东西,安抚一下,或许已是权衡后的结果。
指望他公开相认,或者给予更多实质庇护,短期内恐怕不现实。”
王翠兰脸色白了白:“那……那咱们不是更危险了?他家里人要是不待见咱们……”
林晚月轻笑:“咱们一家人从前没有这个爷爷虽说过得清贫,但也安定。咱们不靠人,也不怕人。”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林晚月语气平静,眼神却锐利:“咱们不指望沾他什么光,但也绝不会任人欺负。娘,咱们现在首要的,是把自己的日子过好,过得硬气。
咱们自己立得住,谁来找麻烦,都得掂量掂量。”
她拿起一块深灰色布料摸了摸:“这料子是好东西,结实耐磨。给爹和大哥、二哥做身出门穿的衣裳正好。
点心,晚上开了,全家尝尝,也是老人家一份心意。
钱和粮票,收起来,用在刀刃上。咱们不挥霍,也不刻意苦着自己。”
王翠兰听着女儿条理分明的话,心里的慌乱慢慢平复下来。
是啊,女儿说得对。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终究还得靠自己。
周司令再大,那也是远在天边、隔着一层陌生血缘的关系。
眼下这一家子热炕头、热饭菜,才是实实在在的。
“娘知道了。”
王翠兰点点头,把布料、点心和钱粮票仔细收进柜子深处,落了锁。
“那就听你的,咱们不声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林晚月又低声叮嘱:“娘,这事儿您心里明白就好,先别跟我爹细说这里头的弯弯绕。我怕他心里更难受,觉得亲爹那边……不亲厚。”
王翠兰望着眼前女儿俊俏又沉稳的模样,鼻尖忽然一酸,眼眶就热了。
这些年,她眼看着手里那个软乎乎、见人就笑的小团子,一点点长开,可性子却变得娇纵霸道,蛮不讲理。
她偷偷抹过多少回泪,怀疑是自己没教好,把好好的闺女养歪了。
可自从今年落水病了一场,醒来后的女儿,简直像换了个人。
还是那张脸,可眼神清澈了,行事有章法了,知道疼人顾家了,不知不觉就成了全家人的主心骨。
有时候王翠兰半夜醒来,看着身边熟睡的女儿,甚至会生出一种恍惚——这真是她的小月吗?
那个让她头疼了多年的小月?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像被火烫了一样,被她死死按下去。
不不不,绝对不可能!她就是她的小月!
小月小时候也是懂事乖巧的,白白净净,嘴巴又甜。
只是后来被村里几个调皮小子吓唬了几次,发了场高烧,醒来后就有点怯懦,再后来家里事事顺着她,才慢慢养得有些娇纵任性。
现在……现在不过是她那个乖巧懂事的女儿又回来了!
一定是老天爷开眼,让女儿经历了生死关头,开了窍!
林晚月放下手中正比划着准备给父亲裁衣的深灰色棉布,诧异地看到母亲无声落泪,以为她还在为父亲的身世和那微薄的“补偿”忧心。
连忙安慰:“娘,您别担心,真不是啥大事。就算对方是再大的领导,咱们过咱们的日子,不亏心,就不怕。他们还能平白无故欺负咱不成?”
听着女儿这底气十足又透着清醒的话,王翠兰又忍不住笑了,眼泪却掉得更凶:“哪有,娘不是担心那个……娘就是,就是看到你现在这样,心里头高兴的。”
林晚月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自己前后变化太大,家人就算再淳朴,时间久了也难免生出疑虑。
尤其是母亲,心思最细。但她能怎么说?
说原来的林晚月已经不在,她是异世而来的一缕孤魂?
那恐怕会吓坏这善良的一家人,也会彻底打破眼下难得的温馨。她只能加倍地对家人好,用行动证明,无论她是谁,对这个家的心是真的。
她现在已经把他们当成了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真正的亲人,血脉相连,休戚与共。
里面堂屋,林建军正凑到大哥林建国身边,一边帮着整理剪报,一边压低声音咬耳朵:“大哥,你发现没?咱家现在好像……变了?”
林建国将一张关于农村副业政策的剪报小心地贴到旧笔记本上,头也不抬:“变什么了?”
“就是……就是感觉,以前家里是你和爹拿主意多,现在……好像不知不觉就变成小妹说啥是啥了?”
林建军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但眼里闪着光:“就是觉得,小妹现在居然又会医术,又想事周全,跟从前可一点都不一样!”
林建国这才抬头,看了弟弟一眼,反问:“你觉得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