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军正准备说话,就听到堂屋门口传来父亲林大壮咳嗽的声音,他赶紧找补,声音都提高了两度:“怎么会不好?小妹最好!最乖巧懂事!是咱家的小神医!还做得一手好菜!又漂亮又心善!”
林大壮背着手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瞥了二儿子一眼:“就你话多。饭好了没?饿了。”
“好了好了!马上开饭!”
林建军跳起来,窜向厨房。
晚饭简单却温馨。
林晚月用有限的材料,摊了金黄软和的玉米面掺白面煎饼,炒了一大盘醋溜豆芽,一盘土豆丝,还有一小碟用肥肉炼油后剩下的油渣炒的青菜,算是沾了点荤腥。
香气飘了满屋。
一家人刚围坐到小方桌旁,院门就被轻轻敲响了。
林建军跑去开门,看到门外站着后山脚下住的王小虎。
这孩子刚满十二岁,瘦得跟麻杆似的,背着一个几乎跟他身高齐平的旧背篓,脚上趿拉着一双破旧的单鞋,脚趾头都露在外面,冻得通红。
他没爹没娘,只有一个七岁的妹妹小丫,兄妹俩相依为命,是村里有名的困难户。
林家人心善,看到王小虎这大晚上背着大背篓过来,第一反应就是孩子怕是断粮了,来求助的。
“小虎啊,快,先进来,外头冷!”
林建军侧身让开。
王小虎却站在门槛外,局促地摇摇头,没往里走。
他缩了缩露在外面的脚趾,小声说:“建军哥,我不进去了。我……我来找小月姐,想问问她,收不收蒲公英?晒干了的。”
林建军一愣:“蒲公英?这大冬天冰天雪地的,哪还有蒲公英啊?”
王小虎低下头,声音更小了,带着点不好意思:“是夏天的时候挖的……我娘在的时候教过我,怎么晒怎么收,能放好久。我……我收了一些,想给我妹子换点粮食。”
他顿了顿,鼓起勇气抬头:“小月姐说过收药材,蒲公英……也算药吧?能清热解毒,我娘以前说的。”
这时,林晚月端着盛煎饼的筐子从厨房出来,招呼大家吃饭,看到门口的王小虎和他那巨大的背篓,立刻明白了。
“小虎来了?还没吃饭吧?正好,一起吃点。”
林晚月招呼着,又对家人说:“爹,娘,大哥,先吃饭,天冷,饭凉得快。”
林大壮和王翠兰也赶紧招呼:“对对,小虎,快进来,先吃饭!”
王小虎被林建军半拉半劝地弄进了屋。
他闻到屋里热腾腾的饭菜香气,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脸一下子红了。
他和妹妹一天只吃两顿,还常常是稀的,早就饿了,不然也不会赶在晚饭这个点过来——他想着林家应该吃过了,不会打扰。
扭不过热情的林家人,王小虎被林建军按着坐在了板凳上。
林晚月麻利地卷了一个厚厚的煎饼,里面塞满了豆芽、土豆丝和几根油渣,递给王小虎。
煎饼卷递到面前,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王小虎下意识伸手去接,可就在手指快要碰到时,林晚月却“呀”了一声,又把煎饼收了回去。
王小虎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心里那点小小的期盼和本就稀薄的勇气,像被针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只剩下浓浓的失落和难堪。
果然……还是嫌他脏吧?
闻起来那么香的饼……
可下一秒,王翠兰已经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毛巾过来,温和地拉过他的手:“来,小虎,手冰了吧?先擦擦,暖和暖和再吃。”
温热的毛巾包裹住他冻僵又沾着泥垢的手,王翠兰仔细擦拭着。
王小虎看着白毛巾上迅速染上的黑灰,羞愧得想把手指头都蜷缩起来藏进掌心。
原来小月姐不是嫌他,是看他手脏……
林晚月等他擦干净手,这才将那个依旧热乎乎的煎饼卷重新塞到他手里,笑着说:“好了,这下可以吃了。小心烫。”
王小虎捧着温暖的煎饼,下意识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玉米面的甜香,豆芽的脆爽,土豆丝的软糯,还有油渣那一点点珍贵的油润和咸香,混合在一起,是他很久很久都没有尝到过的、属于“正经热饭”的味道。
他忍不住又咬了一大口,咀嚼着,吞咽着,胃里渐渐暖和起来。
可吃了两口,他忽然停下来,看着手里被咬出一个缺口的煎饼卷,眼神里露出一丝不安。
林晚月注意到了,轻声说:“放心吃吧,小虎。一会儿你再带一个回去,给你妹妹也尝尝。”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王小虎心里那扇紧紧关着的、装着委屈和坚强的门。
他低下头,眼泪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掉下来,砸在煎饼上,砸在他冻裂的手背上。
他不敢哭出声,只是肩膀微微耸动,拼命忍着。
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样的热饭了,也很久没有感受到这样不带怜悯、只是寻常的关心了。上一次有人给他擦手,叮嘱他“小心烫”,还是娘在的时候。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林大壮默默夹了一筷子菜。
王翠兰眼圈也有点红,别过头去。
林建军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粥,林建国给弟弟使了个眼色。
林建军会意,故意大声说:“哎呀,这豆芽炒得真脆!小妹,你咋发的?教教我呗!”
“就是就是,这煎饼摊得厚薄正好,不糊不生,火候掌握得好。”
林大壮也接话。
林晚月微笑着问王小虎:“小虎,你娘还教过你收别的药吗?”
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自然地把话题岔开,说着家常话,仿佛没看到王小虎的眼泪。
但这种体贴的“无视”,反而让王小虎紧绷的心慢慢放松下来。
他偷偷用袖子抹了把脸,继续小口小口地吃着煎饼,耳朵里听着林家饭桌上寻常的闲聊、偶尔的玩笑。
他边吃着边打量着林家人说说笑笑的样子。
原来,有爹娘、有兄弟姐妹的家里,吃饭的时候是这样的。
温暖,踏实,有人气儿。
吃完饭,林晚月仔细检查了王小虎背篓里的蒲公英。
晒得极好,干干净净,几乎没有杂质,保存得也很干燥。
看着林晚月翻弄着背篓里的蒲公英,不时皱眉,王小虎抬头看着她。
不知道她会不会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