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安村的腊月,本该是忙着备年货、盼团圆的时节。
可对住在村西头那处如今显得格外冷清破败院子里的陈彩凤来说,这两天,简直比数九寒天的冰窟窿还难熬。
头顶上两座压了她十几年的大山——恶婆婆王婆子和窝囊丈夫林保全,是没了。
一个被抓进了县里的大牢,等着判刑;另一个也跟着吃了挂落,还在接受调查。
按理说,她该松口气,甚至该高兴。
可陈彩凤一点也高兴不起来,非但高兴不起来,她还觉得自己快要被活活憋死、冻死、被人用唾沫星子淹死了。
原因很简单——她肚子里揣着的这个种,不是林家的。
现在王婆子倒了,林保全也进去了,当初那些风言风语就像开了闸的洪水,一下子全翻腾了出来,而且越传越难听。
“早就说陈彩凤那肚子不像是林保全的种!”
“可不是嘛,林保全那个怂样,能让她那么快又怀上?”
“听说跟王老五不清不楚……”
“哎哟,这下可好,婆婆男人都进去了,她这野种可咋办?”
“能咋办?打掉呗!留着丢人现眼?”
“打?她都三十五六了,这岁数打胎,弄不好命都得搭进去!”
这些议论,像针一样,无孔不入地钻进陈彩凤的耳朵里。
她不敢出门,一出门就能感觉到四面八方射来的、各种意味不明的目光,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连她去井边打水,原本聚在那里唠嗑的妇女们都会立刻噤声,然后散开,留给她一片难堪的寂静。
更要命的是她的两个儿子。
大儿子林志刚21岁因为王婆子一直掐尖要强想高娶,结果到现在还是光棍一个。
小儿子林志强十六,正是半懂不懂、要脸要皮的年纪。
家里骤然遭逢巨变,父亲入狱,奶奶成了罪犯,母亲又怀着来历不明的孩子,成了全村的笑柄。
两个半大小子看她的眼神,充满了怨恨、厌恶,还有一种被连累的屈辱。
他们已经两天没跟她说话了,吃饭也是端了碗躲到一边,晚上宁愿挤在冷冰冰的厢房里,也不愿回正屋。
“娘,你让我们在村里还怎么抬头做人?你还不如去死呢!”
这是大儿子林志刚昨天摔门出去前,扔下的唯一一句话。
从前被王婆子和林保全打骂,也没有此时被自己养大的亲儿骂这么疼。
陈彩凤的心像被钝刀子割着。
她原本的打算是,等王婆子和林保全这事儿风头稍微过去,她就悄悄去找王老五。
孩子是他的,他得负责。要么娶她,要么给钱让她处理掉这个孩子。
她年纪大了,自己也知道这个孩子要是强行打掉,身体很可能就垮了,以后能不能活下去都难说。
可人算不如天算。
她还没等来去找王老五的机会,王老五就因为参与王婆子骗婚、知情不报等事,也被公安带走关起来了!
这下,她最后的指望也断了。
王老五自身难保,哪还顾得上她和她肚子里的这块肉?
巨大的恐慌和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陈彩凤。
她一个人躺在冰冷的炕上,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只觉得前路一片漆黑。
留下孩子?
她拿什么养?
名声已经臭了,儿子怨恨,村里人唾弃,她以后在槐安村根本活不下去。
打掉孩子?
她怕。
怕死,也怕即使活下来,也落下一身病,拖累两个儿子(虽然他们现在恨她),更怕……怕连这唯一的“错处”都没了。
她就真的什么都没了,连个活下去的由头都找不到。
突然,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人——林晚月。
那个曾经被她婆婆百般磋磨、被他们一家视为可以随意拿捏的病秧子丫头。
现在,人家是大队卫生所的卫生员,是连县里领导都夸赞的“能人”,是揭穿王婆子罪恶、把他们一家从泥潭里拉出来(虽然对她而言是推向更深的深渊)的“功臣”。
再说当初指证王婆子,她给林晚月还提供了线索,也算是有功劳吧?、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陈彩凤自己掐灭了。
她有什么脸去找林晚月?
自己婆婆差点把人家爹害死,把人家卖去傻子家,自己和男人以前也没少对林家冷嘲热讽、落井下石。
现在自己落了难,成了过街老鼠,凭什么去找人家帮忙?
林晚月不落井下石、趁机踩她几脚就算仁义了。
而且,林晚月现在是什么身份?自己又是什么身份?
一个罪犯的儿媳,一个怀了野种、声名狼藉的破鞋。
去求林晚月,不是自取其辱吗?
万一惹恼了林晚月,人家现在在村里说话比谁都管用,在公社领导那里都挂了号,随便一句话,就能让她在槐安村彻底待不下去。
陈彩凤翻了个身,把脸埋在充满霉味的枕头里,无声地哭了。
眼泪是冰凉的,心里更是凉透了。
她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感觉到,什么叫走投无路,什么叫众叛亲离。
她后悔了,她就不该嫁到老林家来,更不该当初因为讨好婆婆欺负大房一家。
就这样在绝望中煎熬了两天,陈彩凤水米未进,整个人迅速憔悴下去,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
两个儿子虽然恨她,但看到她这副样子,心里也有些发毛。
“哥,娘没事吧?会不会死?”
“不会,她命硬着呢!走吧,咱家欠的工分还没还完呢!”
最后还是小儿子林志强偷偷在门外放了半碗凉水和一块硬邦邦的窝头,但没进门。
第三天上午,陈彩凤觉得小腹一阵阵发紧,隐隐作痛。
她心里咯噔一下,强撑着爬起来,想喝口水,却一阵头晕目眩,差点栽倒在地。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会死的。
她死了,两个儿子怎么办?
虽然他们恨她,可到底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她要去找林晚月!
就算跪下来磕头,就算被唾骂,也要去试一试!
林晚月是卫生员,治病救人是她的本分。
而且……而且她听说林晚月心善,连王小虎那样的孤儿都帮,还教他认药。
或许……或许看她可怜,会伸把手?
至于脸面?尊严?
在生存面前,这些东西啥也不是。
只是她没想到她的好大儿给了她大大的一个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