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井水拍在脸上,刺得皮肤生疼,却也勉强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陈彩凤用冻得通红的双手,胡乱拢了拢如枯草般干涩打结的头发。
身上这件打了不下五六个补丁的旧棉袄,已经是她能找到最“体面”的行头了。
小腹处传来一阵紧过一阵的坠痛,像有只无形的手在里面狠狠揪扯、下拽。
每呼吸一次,那疼痛就鲜明一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恐慌——孩子,这个不该来的孩子,恐怕要出事了。
她咬着牙,扶着冰凉的土墙,一步一挪地蹭到堂屋门口,准备拉开门闩,去卫生所找林晚月。这是她绝望中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抓住的浮木。
就在她指尖触到冰冷门闩的刹那,“吱呀”一声,院门却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进来的是她大儿子林建刚,二十一的年青人,眉眼已经成年,但身高却只有一米六几,这会看到陈彩凤的眼神有些阴郁烦躁。
而他身后,跟着一个约莫五十上下、走路一瘸一拐的独眼老汉。
那老汉皮肤黝黑粗糙,满脸褶子,一只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毫不掩饰地盯着院里的陈彩凤看,目光里混着估量货物般的审视和一种令人作呕的、赤裸裸的欲望。
陈彩凤今年三十六,生养了两个儿子,如今肚子里还揣着一个。
多年的劳作和不如意的生活,让她身形清瘦,甚至有些干巴,但或许是因怀孕的关系,胸脯比平日显得饱满些。
四个月的身孕,小腹已微微隆起。
脸上的皮肤晒得黝黑粗糙,是常年劳作的印记。
可这副在庄稼人眼里再普通不过的模样,落在那独眼老汉仅剩的昏黄眼珠里,却仿佛看到了什么稀罕物,竟迸发出饿狼见到肉般的精光。
他原本想着,便宜“捡”个能生养的女人就行,歪瓜裂枣也不挑,没想到眼前这个看着……还挺不错。
陈彩凤被那黏腻恶心的目光盯得浑身发毛,一股强烈的厌恶和屈辱感冲上头顶。
她猛地转过身,侧对着他们,阴沉着脸,用尽量严厉的声音问儿子,试图掩饰自己的慌乱和虚弱:“建刚!你去哪了?这个点……不去上工?”话一出口才想起,快过年了,队里早就放假了。
林建刚显然心情极差,没好气地呛回来:“上什么工?今年小年,队里早歇了!”
旁边那独眼老汉显然不耐烦听他们母子对话,他上前一步,更加肆无忌惮地上上下下将陈彩凤打量了好几遍,甚至还咂了咂嘴,喉结滚动了一下。
陈彩凤甚至能看到他指甲缝里的黑泥和嘴角可疑的涎水痕迹。
“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陈彩凤又惊又怒,尖声喝道,试图用凶狠来掩盖内心的恐惧。
那老汉却“噗”地弹走指尖抠出的一小块鼻屎,随意在油光发亮的衣襟上擦了擦手,咧开嘴,露出一口黄黑交错的烂牙,嬉皮笑脸道:“我就看,你能把我咋?以后啊,我不光要看,还要……”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那猥琐下流的眼神和意犹未尽的腔调,比说出来更让人恶心反胃。
陈彩凤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吐出来。
她强忍着不适,厉声对儿子说:“建刚!这是啥人?!把他赶出去!”
林建刚低着头,脚尖蹭着地上的土,声音闷闷的,却像一道炸雷劈在陈彩凤耳边:“……这是给你相看的。”
相看?给谁相看?
陈彩凤猛地扭头,死死盯住儿子,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给她相看?
相看什么?难道是……
那独眼老汉已经不耐烦地开口,声音粗嘎难听:“没错,你就是他们给我说的媳妇!”
他转头又冲林建刚抱怨,语气像是挑剔货物:“我说小子,你这娘……脑子没毛病吧?怎么看着呆头呆脑,一惊一乍的?”
陈彩凤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她难以置信地、缓缓地将目光移回儿子脸上,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丝玩笑或者被迫的痕迹。
她多希望这只是那老瘸子胡诌,或者是儿子为了气她说的混账话。
然而,她只看到林建刚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带着一丝急于摆脱麻烦的烦躁。
用一种理所当然到冷酷的语气说:“有什么不行?你这样子留在家里,我们兄弟俩都跟着丢人现眼,成了全村的笑话!这赵老叔愿意出一百块钱彩礼,我正好拿了钱,过了年也能说门亲事。”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陈彩凤微微隆起的腹部,补充道:“刚好他年纪大了,生不了。你肚子里这个,生下来正好给他养老送终。一举两得。”
一举两得。
四个字,轻飘飘地从亲生儿子嘴里吐出来,却像四把淬了冰的钝刀,狠狠扎进陈彩凤的心窝,再用力搅动。
她只觉得天旋地转,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儿子的脸变得模糊而扭曲。
小腹处的剧痛在这一刻达到顶峰,一股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腿根流下。
“你……你们……”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喉咙里嗬嗬的怪响。
极致的震惊、屈辱、心寒和身体上的剧痛交织在一起,瞬间抽空了她最后一丝力气。
她眼前一黑,甚至没来得及再吐出半个字,便像一截被砍倒的朽木,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噗通”一声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土地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妈!”
林建刚吓了一跳,下意识想上前,却被那赵老汉一把拉住。
“啧,晕了?这身子骨行不行啊?别是有什么毛病吧?”
赵老汉独眼里闪着算计的精光,用脚碰了碰陈彩凤的小腿。
“先抬屋里去!反正钱说好了,人晕了也是我的!赶紧的,找板车,趁人没醒拉回去!这肚子里的种可不能掉了,老子还指着呢!”
---
林晚月刚送走那位来者不善的县妇联齐干事,正和卫生所的刘大夫低声分析刚才那番蹊跷的盘问,院门外就传来一阵慌乱的拍打声和喊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