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翠兰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这次的泪里,除了恐慌,还多了心疼和一丝茫然。
女儿说的……好像也对。
嫁人,尤其是嫁到不知根底的人家,真的是好吗?
万一受气呢?可是……不结婚,孩子怎么办?名声怎么办?
可真不结婚咋办呢?
一辈一个人?
“那……那孩子……”
王翠兰哽咽着。
“孩子的事,咱们按之前商量的办。”
林晚月语气果断:“我去县里‘学习’,悄悄生下来。抱回来,就说捡的弃婴。咱们家行善积德,收养了。只要咱们自家人一条心,外人谁能知道底细?时间长了,孩子长大了,谁还能翻旧账?”
她看向一直沉默但眼神专注听着的大哥林建国:“大哥,你说呢?”
林建国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小妹的想法,虽然……惊世骇俗,但细想,是目前最稳妥、也是对小妹和孩子最有利的路子。”
他看向父母:“爹,娘,咱们不能只想着‘别人会怎么说’,得先想清楚,怎么做才对小妹好。硬逼着小妹去找那个顾北辰,万一前面是火坑呢?
小妹现在有能力,咱们家也拧成一股绳,为啥不能走一条不一样的路?名声是重要,但比名声更重要的,是小妹实实在在的日子,是孩子能平安长大。”
林建国的话,像一记定音锤。
他因腿伤沉寂多年,看事情反而比常人更通透,在家里说话一直有分量。
林大壮重重叹了口气,把烟锅在鞋底磕干净:“罢了……闺女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她说的……也不全是歪理。只要她能把路走稳,把孩子带好,我……我没意见。”
王翠兰看着丈夫,又看看目光坚定的大儿子和女儿,再看向虽然挠头但明显被说服了的二儿子,最终,那压在心口的巨石仿佛松动了一些。
她抹了把眼泪,哑声道:“那……那就按小月说的办。去县里的事,得赶紧张罗。家里这边,娘拼了老命,也把话圆过去!”
“咱们好好赚钱,过完年就去县里找房子。”
一家人的意见,在惊涛骇浪后,艰难地达成了一致。
虽然前路依然布满荆棘,但至少,方向握在了自己手里。
一家人正商量着细节,院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还有一个略显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请问,林晚月林卫生员在家吗?”
林晚月一愣,这都入夜了,谁来串门?
听声音有点陌生,但隐约又有点耳熟。
林建军已经起身走过去拉开了院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
打头的是大队书记姜长东,脸上带着惯常的热情笑容,但眼底似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他侧身让开,介绍身后两人:“大壮,晚月,建军,来来,认识一下。这两位是咱们县医院的刘副院长和钟主任,特意从县里过来的。”
姜长东身后,是一位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却整洁的灰色中山装、背着一个半旧帆布书包的老人。
老人面容清癯,皱纹深刻,一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却显得温和而专注,甚至带着一种见到稀罕事物般的热切。
落后钟老半步的,是一个戴眼镜、腋下夹着黑色公文包、约莫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皮白净,正是县医院的刘副院长。
他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但眼神扫过林家庭院时,带着一丝审视和某种难以言说的复杂神色。
“这是……”林建军看着这阵仗,有些摸不着头脑。
白发老头笑容和蔼,目光却已越过开门的林建军,准确落在了院子里正站起身的林晚月身上,声音温和却清晰:“鄙姓钟,钟济民,在县医院中药房做些整理工作。这位是刘永昌刘副院长。冒昧这么晚来打扰,是想向林晚月同志请教一些问题。”
林晚月心头一动。
钟济民?
这个名字她听卫生所的刘大夫提过一嘴,说是县里老一辈中有真本事的老中医,早年在省城大医院都坐过诊,后来因为家庭历史问题,被下放到县医院,只能在中药房整理药材,很少有机会给人看病。
他怎么会突然找上门?
还是这个点?还带着主管业务的刘副院长?
总不能是上级单位要调她吧?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就被她否定了,调人不会是这个阵仗。
她压下心中疑虑,立刻迎上前,态度恭敬而不失分寸:“钟老您好,刘院长好,姜书记。快请进。家里简陋,怠慢了。”
钟济民摆摆手,毫不介意地走进院子。
他的目光像最精密的扫描仪,迅速而仔细地扫过院子里晾晒在席子上的各类药材——柴胡捆扎整齐,黄芩片晾晒得宜,墙角簸箕里还有些正在阴干的不知名草根。
他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讶异和更浓的欣赏,随即,他的目光落在了林晚月脸上,停顿了片刻,似乎在她略显苍白但眼神清亮的面容上探寻着什么。
刘副院长则跟着进来,脚步略显迟疑。
他轻轻咳了一声,调整了一下表情,目光却不自觉地避开了林晚月的直视,反而更多地落在林大壮、林建军身上,像是在评估这个家庭的整体情况。
王翠兰见状,连忙用围裙擦擦手,去堂屋搬凳子。
林大壮也放下烟袋,站起身,有些局促地招呼:“领导们坐,坐。”
钟济民在堂厅的条凳上坐下,刘副院长和姜长东也依次落座。
王翠兰端来几碗白开水。
钟济民接过,道了声谢,便开门见山,目光灼灼地看向林晚月:
“林同志,实不相瞒,老夫这次来,确实是‘不请自来’,唐突之处,还望海涵。”
他语气诚恳:“前些日子,你们大队赵大山同志在县医院复查,他的骨折愈合情况之好,速度之快,远超寻常。
接诊的骨科大夫觉得奇怪,调了最初的处理记录来看,才知道是你在现场做的应急处理,手法精妙,尤其是正骨和固定,很有章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