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乡民歇下,正是偷鸡摸狗的好时机。
要说这群乡民其实还是有些警惕性的,尤其是真以为刘多余是个人贩子,所以还专门派了几个乡里的汉子轮流守夜。
估计是怕刘多余半夜里跑出来把乡里的女子也拐走了。
一想到这里,刘多余就觉得这帮乡民还真是别扭,一方面也知道来此借宿的走私贩子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处处提防,又是远离乡民又派人看着。
另一方面呢,他们又舍不得走私贩子前来借宿给的那些钱财。
刘多余估计,最开始他们肯定也不知道这帮人是走私贩,但只要时间一长,总会露出马脚,一边是钱一边是道义,最后就成了这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别扭状态。
白天那个负责接待刘多余的乡民,话里话外都是对人贩子的鄙夷,但他不还是当做没看见此事吗?
刘多余想起了当初前往真定府时,遇到的那位来自江南的周妍真周小娘,兴许她当初所在的车队也停留在此地,从她不甘心被拐而逃出来看,说不定在此地时,她心中会燃起一丝希望。
希望这里的乡民能够救她逃出魔爪,然而最后得到的必然就是冷漠与无视,也难怪当初遇到她的时候,她的表现如此绝望。
但刘多余还真没法去谴责这里的人,这里估计连个识字的人都找不出来,如何指望他们懂得何为道德?何为廉耻?
活命比什么都重要。
尤其是这么多年来,朝廷也没管过他们,不然也不至于被逼得去抢粮仓了。
每每想到此处,刘多余就又会想起刘敬刘相公,他总是带着一种谁都可以教化,谁都可以拯救的理想去做事,也确实让包括刘多余在内许多底层对其无比敬重,但对这个世道来说,他也是这么的微不足道。
刘多余叹了一口气,随后转头看向已经换上夜行衣的徐七妹,道:“你自己小心一点,按照孙豹先前说的位置,找到宗泽兄弟被关押的地方,若是能救就救,若是不能救,你先退回来,我们再做商量。”
徐七妹却是一脸的不耐烦道:“知道了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千万不要惹事,在这地方,到处都是乡民,你腿脚灵便可以跑,我们两个没法跑,到时候万一打死了人,那这事儿就没完没了了。”刘多余还在嘱咐。
“行了行了。”徐七妹拉上面罩,刚打开窗户便倏然蹿了出去,动作之快之隐蔽,那个守夜的乡民根本就没有察觉。
刘多余看着眨眼已经消失在黑夜之中的徐七妹,又是叹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正在闭目养神的李玉熊,倘若真出了什么差错,李玉熊就是最后的仰仗了。
……
对于徐七妹来说,那种守卫森严的深院大宅她都能如入无人之境,像这种松散的乡里,更是毫无挑战性,论隐匿与偷袭,就算是徐杏娘也比不过她。
只不过……好像还是有点小问题,就是徐七妹素来有点分不清方向,今夜恰好又是个无星之夜,刚进屋舍群间,她就一下子迷失了方向。
当然,她不会把这种弱点暴露给其他人,即便是徐杏娘也不知道,出发前也不会告诉刘多余了,反正这么多年了,总有办法去解决,又不是那种顺着直线走都能走歪的纯路痴。
一般这个时辰众人也都睡下了,不过徐七妹却发现有人匆忙从家中出门,鬼鬼祟祟,反正也没了方向,倒是可以以此人作为参照,往常她也是这么做的。
直到那人进了一处小屋,屋里还亮着灯火,这深更半夜来此,必有古怪。
徐七妹甚至想着该不会是什么乡中男女奸情之事吧?
就爱看这种热闹!如果可能,大声呼喊引来围观,说不定还能趁乱救人,至于这偷情之人的死活,那与她何干?
于是徐七妹便悄然摸了过去,凑到窗下,即便隔着窗户,依然能听到里面传来对话的声音,结果一听是男人的声音,徐七妹顿时翻了个白眼,只觉索然无味,但她没有急着离开,还是有些好奇他们说什么。
再说了,谁说男的和男的不能偷情了?里面不只两个人?那不是更刺激?
“老二,白天那三个人没什么问题吧?”
“我仔细盘问过了,应该没什么问题,也派人盯着了。”
“没问题就行,最近不太平,不能再惹事儿了。”
“那现在该怎么办啊?”
“要我说,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那税吏杀了拉倒。”
“如果是一开始,杀了就杀了,反正没人知道,但是现在那个来救他的人逃走了,县衙肯定就知道他在我们这里了。”
“县衙知道又能怎么样?这么多年了,这帮子当官的除了刮我们的皮,还能干什么?有本事他们来啊!”
“杀了他我们就没有回头路了,不杀他起码还不算完全撕破脸对不对?”
“拉倒吧,都这样了还不撕破脸,要我说,都是老六那个蠢货,人家算税就让人算呗,又还没到找他拿钱的时候,他发什么癫,一锄头就过去了,要是当场打死了就算了,还没打死,真是晦气!”
“老六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本来就是一根筋,要怪就怪那个税吏,找谁不好,偏偏找他家的田去算,活该倒霉啊。”
“说这些也没用了,事情已经往最坏的方向跑了,这个人到底怎么处理?”
“要我说,杀了,然后直接投了阳山的谢寨主得了,他之前不是还派人来找过吗?”
“老阿爷不会答应的,要答应当时就答应了,你怎么就那么想当山贼呢?当时就看你跳上跳下的。”
“什么叫我想当山贼,这不是给大家想出路吗?”
“你这算哪门子的出路啊?我们下阳乡世世代代都是良人,上了山落了草,以后子子孙孙怎么办?都是山贼?”
“命都要没了还想着当良人呢?别忘了,当初抢粮的时候,我们乡抢得最多,大家没一个干净的,要我说,当时就应该直接带着粮去投谢寨主,说不定还能换个头领当当。”
“就你这草包还想当头领呢?再说,抢粮的事情不是都推给那个书生了吗?平日里这书生眼睛朝天看,现在成了犯人,估计都回不来了。”
“但是我怎么听县里回来的人说,最近县衙的新主簿也叫周巡呢?”
“同名同姓吧,不然你当初还去指证他,他不得报复你?”
“干嘛盯着我呀?要我说,还是上阳乡的人狠,还是他自己乡人呢,真是一点都不带犹豫的,直接把他给卖了啊,我只是被拉去凑个数,要报复他也该先去报复他们!”
“跑题了跑题了,说那个税吏的事呢,别东拉西扯的了。”
“其实也没什么办法,就两条路,要是杀了他,然后上山落草,要么,就是把人放了,但这帮当官的可没什么好东西,后面铁定会来报复的。”
“你们说,能不能这样,人还是弄死,但也不落草,就说是老六那个憨货把人给弄死了,我们把罪都往他身上推,反正老六就是个半傻的,那不比上阳乡推那个书生顶罪好?”
屋里陷入一阵沉默,片刻之后,方才有人开口:“不行不行,太他娘的缺德了!”
“你道德高,你不是天天惦记老六的那几块地?”
“你没惦记?你没惦记?要不是你们平日里老想弄他的田地,占他的便宜,他至于看到那税吏就以为又是骗子吗?”
“怎么着?最后责任成我们的了?”
“好了好了,吵什么?和你们过来不就是为了商量出个结果吗?相互怪来怪去的,最后那人会自己死吗?”
“那能不能让他自己死呢?”
“肯定不行啊,他就只有死和活两个结果,死了就是我们和县衙彻底撕破脸。”
“要我说,还是应该落草。”
“闭嘴闭嘴闭嘴!”
商议了半天,他们依然没有商议出个结果来,最后不欢而散。
躲在屋外的徐七妹回想着他们方才的对话,看来刘多余着急赶过来确实是对的,在这穷乡僻壤之间,宗泽的生死真就实在一念之间。
好在现在这帮人还有点犹豫,但时间越拖就越危险,肯定会有人受不了,选择干脆把人杀了,抛尸荒野拉倒。
在这种地方,别说宗泽这么一个小小的县衙税吏了,就算是王公将相来了也没用,他们不会和你讲道理,他们只会一锄头锄死你。
徐七妹等着那几人离开,正要起身继续去找,但却又听到了开门声,她立刻隐蔽起来,却发现这屋主出门了,徐七妹一盘算,干脆就跟着他。
果然发现他来到了一处毫无特点的小屋前,正是孙豹说的那个地方,看来宗泽就是被关在这里。
也不知道这个乡民想要干什么,徐七妹也来不及回去通知刘多余他们了,只能继续藏着,看着乡民把门锁打开,她才溜到门口,偷看着里面的情况。
借着昏暗的光线,徐七妹看到了被绑在里面的狼狈人影,应该就是宗泽没错,然而她还没来得及欣喜,却看到那个乡民从腰间取下了柴刀。
“要我说,还是弄死了落草拉倒,他们不敢干,我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