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开双眼,聂卓臣仍然紧盯着她,明明是在一辆车里,门窗紧闭,可他的目光却那么小心翼翼,好像生怕自己呼吸重一点,眼前的人就会消失一样。
阮心颜突然笑了一声。
聂卓臣顿时呆住了,睁大眼睛看着她:“心颜,你——”
“坐到后面去。”
“什么?”
“我让你坐到后面去,你这个样子还能开车吗?”
聂卓臣呆呆的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小心的说:“你是要——”
“我送你回家。”
“……”
“还是说,你真的要在这里呆一整晚吗?”
“……好。”
聂卓臣听话的点点头,但并没有坐到车后座,而是和她交换了位置,坐到了副驾驶上。坐下之后又侧过身,一动不动的盯着她。
阮心颜无奈,伸手去帮他把安全带系上。
然后,启动车辆离开了这里。
一路上大雨瓢泼,视线模糊得几乎什么都看不清,幸好是凌晨,街上除了他们一辆车都没有,倒也算开得顺畅。
半小时后,进了盛豪的车库。
原本一路上都很安静,聂卓臣一直靠在靠背上,呼吸平稳,一言不发,阮心颜还以为他已经睡着了,可解开安全带一转头,却发现他虽然虚弱无力的靠在靠背上,那双眼睛都快眯上了,却还是勉强撑开一条缝,盯着自己看。
那样子,好像害怕出一趟门就被主人抛弃的土狗一样。
阮心颜说:“还醒着,那就上楼吧。”
“……”
他却一动不动。
阮心颜皱了皱眉,伸手推了他一下:“快点。”
谁知,这么高大一个男人被她一推就倒向车门,阮心颜吓了一跳,急忙又伸手拉住他的衣襟,却见聂卓臣好像终于撑不住沉重的眼皮,慢慢的闭上了双眼,嘴里喃喃的低声念叨:“不,不要叫醒我。”
“……”
“让我,再做一会儿。”
阮心颜没好气的咬着下唇:“做什么梦啊,先给我上楼去。我裤子都淋湿了,我可不想在这里呆着,难受死了!”
聂卓臣一个激灵,立刻睁开双眼:“你,不走?”
阮心颜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她就知道,聂卓臣是在装可怜。这个男人好像已经发现了她会心软,所以大半夜发着烧还开着车过来,就是为了让她心疼,让她抛不下他。
偏偏,自己也不争气……
她冷冷说道:“如果你继续这样,那就一个人留在这里慢慢做你的梦,我自己上楼去了。”
说完,就要下车。
“不!等等我!”
聂卓臣狂喜不已,手忙脚乱的下了车。
阮心颜下车关上车门,扶着全身高温烧得不剩多少力气的他上了楼。走进他家,这里倒没有开冷气,只因为下雨的关系,房间里灌满了潮湿的风,阮心颜先去把窗户关上了,然后扶着他准备上楼。
可刚一走到那楼梯前,她的脚步又停下了。
聂卓臣也感觉到了,那双扶着自己胳膊的手瞬间僵硬,还有些不可抑制的颤抖,低头看时,只见阮心颜的脸色有些苍白,感觉到他的视线的一瞬间,立刻缩回手去转头看向一边。
聂卓臣的心,顿时痛得仿佛要裂开了。
“心颜……”
阮心颜深吸了一口气,一边拿出手机一边说:“你自己上楼去,我打电话给方轲,他那里有你家庭医生的联系方式吧。”
说完,转身就要走开。
可还没走出两步,就听到背后踉跄的脚步声,然后腰上一沉。
聂卓臣从背后一把抱住了她!
阮心颜的呼吸顿时窒住,本能的想要挣扎,可男人明明已经高烧烧得全身发软,却偏偏还剩一点力气,死死的圈住她的腰,因为用力,他炽热的呼吸吹拂过她的脖子和耳廓,烫得她战栗了起来。
“你干什么?”
阮心颜咬着下唇,没有回头。
聂卓臣的气息更是紊乱,沙哑的声音在她耳畔断断续续的说:“如果,我从上面摔下来,你会不会开心一点?”
阮心颜皱了皱眉。
他还在问:“你会开心吗?”
阮心颜有些无力的笑了一声:“聂卓臣,看到别人流血受伤会开心的,是变态。你看我像变态吗?”
一听到这句话,聂卓臣好像有些沮丧。
他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那,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开心一点?”
“什么都不要做。”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发着高烧,人不清醒,这种时候做的任何事都是蠢事;而没有哪个女人,会喜欢做蠢事的男人,那会显得我品位很差!”
“是吗……”
他的口气顿时低落下去,大概自己也意识到刚刚那个念头有多蠢,长叹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那,等我好一点,我能做什么?”
阮心颜几次想挣脱开他,却始终掰不开那钳在自己腰上发烫的两只手,只能在他怀里慢慢地转过身,面对面的看着男人被高烧折磨得发红的眼睛,眼神涣散好像灵魂出窍了一样,却还固执地抓着一点什么,专注的盯着她。
阮心颜叹了口气:“你知道,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决定不再恨你?”
他摇了摇头。
果然已经被烧傻了。
阮心颜说:“是罗彻告诉我,我第二次延毕的机会,是你用我的未婚夫的名义给学校捐赠了音乐厅,给我换来的。”
聂卓臣立刻深吸了一口气,要说什么。
可不等他的蠢话出口,阮心颜就先说道:“我知道这件事之后就不再恨你,并不是为了你感动——你太有钱了,那个音乐厅对你来说只是九牛一毛;而且,这算是慈善捐赠,是能免税的。”
“那——”
“这件事,只证明了一点。”
“什么?”
“当年,会爱上你的我,其实没有那么笨。”
说到这里,她自己的眼睛也有些发烫——和聂卓臣纠缠这许多年,她最在意的,已经不是这个男人如何的伤害她,而是自己曾经爱上过一个肆无忌惮伤害自己的人,还为了他那样迷失,那样堕落,这对于她来说,几乎是完全的否定。
可是,他做的事至少让她明白,自己没有那么笨。
她爱上他,不是眼瞎……
只是他们俩,没有在最合适的时候遇上。
听到她这么说,聂卓臣的眼睛也越来越红,他难受得呼吸都局促起来,滚烫的气息吹拂过阮心颜的脸颊,也让她有些难受。
他低头看着她,用苦涩得不得了的沙哑声音说:“笨的不是你,是我……”
“……”
“如果我早一点知道,知道我会爱你,我会这么爱你,我一定不会,不会……”
他越说,声音越轻,高大的身躯也不受控的摇晃起来。
“聂卓臣!”
看着他眼神都涣散了,整个人仿佛崩毁的大山一样朝着自己压了下来。
阮心颜吓坏了,急忙反手抱住他,聂卓臣一个趔趄几乎快要倒到她身上,却还是勉强控制着一只手扶住旁边的墙壁,支撑起自己。
阮心颜急切的说:“好了,你等清醒一点再忏悔吧,那个时候才是真话,现在你得先退烧!我直接找你的家庭医生来好了,他的电话是多少?”
“不要……”
“什么?”
“不要他们来,不要别人来,我只要你……”
阮心颜没想到这个人生病了还这么任性,气得直咬牙:“我又不是医生,我没办法给你降温!”
之前只是被他环绕着腰还没有什么感觉,现在他大半个身子压在身上,阮心颜觉得自己好像披了一件燃火的毯子,炙烤得她整个人也开始发烫了。
他烧得,肯定不止40°!
这个男人说不出话,虽然还勉强站着,可头也抬不起来了,只能埋首在她的肩膀上,滚烫的呼吸不停地吹拂过她的锁骨、脖颈和耳垂,烫得她难受。
她挣扎着说:“起码让方轲来,他才能扶你上去啊!”
“不要,”
聂卓臣闷闷的声音从耳根处出来,几乎已经不是什么声音,而是一点细若蚊喃的气声了:“我……不上去……今后,都不上去……我就在下面……我陪你……”
阮心颜的身体一僵。
聂卓臣又挣扎着,转过头看着她,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通红着:“如果你不喜欢……那今后,我们就不住这里了……我还有别的房子,没有楼梯……我们,搬家……”
阮心颜咬着下唇:“房产多了不起啊!”
她没办法把他搬上楼,也不愿意为了他委屈自己去面对心里最不堪的阴影,只能勉强半扶半抱着这个男人走进了离这里最近的那个卧室——
也就是,她曾经的卧室。
幸好,这里一直都打扫得很干净,一切如旧,而阮心颜一眼就看到“川上居”的模型,摆在里面。
她窒息了一下,也没说什么,想要把男人扶到床上去,可越走脚步越乱,最后一个趔趄,连带着自己和身上的男人,两个人一起重重地跌在了床上。
“啊——”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呼。
睁开眼,发现自己仰面躺在床上,而身边的男人半个身子都压在她的身上,滚烫的脸颊也紧贴着她的脖子。
然后,就这么闭上了眼睛……
“聂卓臣?”
她挣扎了一下,想要起来,可怎么也撼不动男人的身体,折腾了半个晚上,她也精疲力尽。
阮心颜长出了一口气,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算了……
遇上他,大概真的只有,算了。
而就在她也阵阵眩晕,快要陷入昏睡当中时,耳边传来了一个低哑的声音,仿佛梦呓——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