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
投喂站的四合院还浸在晨雾里,灶房的烟囱刚冒出第一缕青烟。伙计们打着哈欠搬开门槛,准备迎接新一天的流民与江湖客。
然后,马蹄声来了。
不是一骑,是一队。八匹通体乌黑的骏马,拉着一辆朱漆马车,车辕上悬着一面鎏金大旗,“柳踪堂”三个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马车在垂花门前急停。车帘未动,先传出一道声音:
“早在路上就听说,盟主大人的米饭令人久久难以忘怀——”
那嗓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魅惑,话音未落,车帘被一只涂着蔻丹的手掀开,柳叶踏下车辕。
她生得不算极美,却有一种咄咄逼人的艳。眉骨很高,将一双眼眶撑得深陷,看人的时候像在审视,又像在索取。
两名男仆跟在她身后,皆是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俊朗,眼下却泛着青黑,脚步虚浮,像是被抽去了筋骨的傀儡。
“还不给本小姐快快呈上!”
她扬着下巴,裙裾扫过门槛,那布料是蜀地进贡的云霞缎,晨光一照,流转着某种不真实的华彩。院里的人纷纷侧目,有人露出艳羡,有人露出忌惮,还有人——露出某种隐秘的、心知肚明的恐惧。
柳踪堂的镖局生意遍布天下,可真正让江湖人侧目的,是那位大小姐练的功法。
采阳补阴,上古邪术。
柳叶对此从不遮掩。她甚至享受这种目光,享受那些男人既渴望又畏惧的神情。
她的功法让她周身萦绕着一种奇特的气场,连说话都带着酥麻的尾音,像是有无形的手在撩拨旁人的神经。
“什么狗东西——”
另一道声音破空而来,瞬间打破凝滞的空气。
“也敢在本姑奶奶面前自称小姐?”
门是被踹开的。
木屑飞溅,晨光涌入,一道身影逆光而立。
那人身量不高,却将一身红橙相间的衣裙穿得张扬至极——不是柳叶那种华贵的艳,是某种更野蛮的、带着血腥气的烈。
裙摆处绣着繁复的花纹,仔细看去,全是各种毒虫的图腾,蜈蚣、蝎子、毒蛇,在晨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路蚩。
她跨过门槛,露出年轻稚嫩的脸,比柳叶还小上几岁,眉眼间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戾气,像是刚从战场上杀回来的小兽。
她歪头,打量着柳叶,那目光不是审视,是某种更直接的、带着杀意的掂量。
然后她瞥了眼外面马车上的旗帜,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柳宗堂?没听过。”
柳叶皱眉回头。
居然有人敢挑战柳踪堂的权威。她袖中的手已经摸到了暗器——三枚透骨钉,淬了软骨散,见血封喉。可当她看清来人,动作顿住了。
是个姑娘。年纪比自己还小,气势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初生牛犊不怕虎?
不,不对。柳叶的目光落在她的衣服上,落在那些毒虫图腾上,落在路蚩腰间悬挂的、装满各色药瓶的皮囊上。这不是无知者无畏,这是有恃无恐。
路蚩在来的路上,见过几十具尸体。
男性,年轻,死状凄惨。脖子上一刀致命,却只是掩饰——真正的死因是精气枯竭。
他们的皮肤干瘪,眼眶深陷,下体赤裸,暴露在荒野里,像是一具具被榨干的皮囊。
她蹲下身,用树枝拨开其中一人的衣领,看见锁骨处残留的淤痕。
齿印。女子的齿印。
江湖中会这门功法的,只有柳踪堂。
路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想起尘笑影——那个在武林盟主大比上,为自己、为百花门出头的尘姐姐,这种人也配吃她种的米饭?这种靠吸食他人精气续命的邪物,也配坐在同一张桌前?
她的指尖微动,一条迷你小蛇从袖口滑出,缠上她的手腕。一寸长,通体碧绿,信子是诡异的紫黑色。
“哪个不长眼的——”
一道男声从身后传来,带着刻意的、油腔滑调的轻佻。路蚩回头,看见百岚帝正跨过门槛。他刚安置好红富贵和华农鼎,所以来得晚些。
他生得确实俊逸。红唇皓齿,剑眉星目,是那种让人过目难忘的好皮相。
晨风拂过他的发梢,带起几缕碎发,让他看起来像是话本里走出来的风流公子。
可路蚩知道他不是。
百岚帝偶尔言语气死人不偿命,却绝不是轻浮之人。更不会在外人面前对她有任何僭越之举。
所以当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时,路蚩愣住了。
“惹我家姑奶奶生气了?”
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带着一种陌生的、近乎亲昵的沙哑。
路蚩的后背僵住,能感觉到他的手掌正贴在自己的腰侧,温度透过衣料传来,烫得惊人。
这不正常。
她微微侧首,余光扫过百岚帝的脸。他的唇角挂着笑,可笑意未达眼底——那双眼睛,此刻正盯着某个方向,带着一种冰冷的、被冒犯的不悦。
路蚩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柳叶正看着他们。或者说,正看着百岚帝。她的眼睛亮得反常,像是饿狼嗅到了血腥,又像是赌徒看见了筹码。那目光从百岚帝的眉眼滑到喉结,再滑到腰腹,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势在必得的贪婪。
路蚩瞬间明白了。
占有欲像是一团火,从胸腔里烧起来。不是对百岚帝——她从未将他视为所有物——是对这种目光的愤怒。那种将人当作器具、当作补药、当作可以采撷的资源的目光,让她想起路边那些被榨干的尸体。
她的指尖微动。
那条碧绿的小蛇无声无息地滑落,贴着地面游走,像是一道流动的苔痕。它攀上路蚩的靴面,再攀上她的裤脚,然后——在所有人都未察觉的瞬间,弹向柳叶的肩头。
柳叶正沉浸在某种臆想中。
她想象着将这个俊逸的男子纳入帐中,想象着他精纯的阳气如何滋养自己的经脉,想象着他在自己身下逐渐枯萎、却仍在微笑的模样。这种想象让她周身的气场愈发甜腻,像是一朵盛开到糜烂的花。
然后,她感觉到了凉意。
在颈侧,在锁骨上方,某种鳞片摩擦肌肤的触感。她缓缓低头,看见一条一寸长的小蛇正盘在自己肩上,紫黑色的信子几乎要触到她的耳垂。
“我劝你——”
路蚩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却比任何威胁都清晰。
“眼睛不要乱瞄。”
又一步。柳叶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气息——不是脂粉香,是某种更原始的、带着毒草与血腥的味道。
“不该觊觎的,就不要妄想。”
路蚩停在三步之外,仰头看着柳叶。她的脸上还带着稚气,可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像是两口深井,映着晨光,却照不进活气。
“万一一不小心——”
她歪头,露出那两颗尖尖的虎牙,笑容灿烂得像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就瞎掉了呢?”
柳叶张了张嘴,却发现发不出声音。她想要运转功法,想要释放那股甜腻的气场,想要让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知道,柳踪堂的功法有多可怕——
可那条小蛇的信子,正轻轻扫过她的颈动脉。
紫黑色的。一寸长。百花门的标志。
“百……”
她的声音嘶哑,像是从砂纸里磨出来的。周身的荷尔蒙瞬间消散殆尽,那种咄咄逼人的艳像是被一盆冷水浇透,只剩下一个瑟瑟发抖的、恐惧的躯壳。
“百花门?!”
她后退一步,小蛇跟着游动,始终盘在她肩上,像是一道甩不掉的诅咒。
路蚩没再上前。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柳叶眼中的贪婪被恐惧取代,看着那两名男仆茫然失措地站在原地,看着柳踪堂的鎏金大旗在晨风里无力地垂落。
“柳踪堂……”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某种不值得记住的东西。
然后她转身,从百岚帝的臂弯里挣出来,动作带着几分粗鲁,却没有责备。
“咱们走,”她说,“尘姐姐的米饭,凉了不好吃了。”
百岚帝跟在她身后,回头看了柳叶一眼,那目光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深深的、近乎悲悯的厌倦。
晨风吹过,将地上的木屑卷向远方。
柳叶仍站在原地,肩上的小蛇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只留下一道冰凉的水痕,像是某种永恒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