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喂站,堂中。
路蚩的背影消失在里间门帘后,堂中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什么,凝滞了一瞬,然后轰然炸开。
“我没看错的话——”
一个瘦削汉子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尾音的颤,“那两位是百花门门主和万香园大少爷吧?”
“他们也要去无量山?!”
“不是说他们两个门派不对付吗?”有人拍案,茶碗里的水面晃出涟漪,“这……跟传闻中不一样啊!”
“是啊!”角落里响起另一道声音,带着某种亲历者的亢奋,“我亲眼看到在盟主争霸赛上,他们两家还是对手来着!毒药对战,招招致命——”
“妈的我龙威镖局早就看柳踪堂不顺眼了!”
一个彪形大汉猛然拍桌,震得酱黄瓜从碟子里跳出来。他满脸虬髯,此刻却涨得通红,像是憋了多年的怨气终于找到了出口:“今天终于出了口恶气!”
“就是!”有人附和,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还有某些人,练邪功也不藏着掖着,成为武林公敌是早晚的事!”
“还是个娘们儿!真不害臊!”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所有人都刻意回避着某个名字,却又用“某些人”“邪功”这样的代称,将指向性拉得更满。
柳叶站在原地。
她的脸色在青与白之间交替,像是被人当众剥去了衣衫。肩上的凉意还在,那条小蛇留下的水痕已经干了,却像是一道烙印,灼烧着她的自尊。
她想要运转功法,想要让这群嚼舌根的蝼蚁知道,柳踪堂的功法不仅能采阳补阴,还能——
还能什么?
她的目光扫过堂中,扫过那些或畏惧或亢奋的脸,忽然发现没有人真正在看她。
他们的眼睛都望着里间的方向,望着那个已经消失的红橙身影,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百花门。
这三个字像是一柄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剑。
都说百花门门主喜怒无常任性刁钻,用毒之法更是层出不穷令人防不慎防!
更重要的是——御天阁客卿姑苏艳回死在了百花门的地盘上。
消息传开时,江湖上有人拍手称快,有人彻夜难眠,更多人选择了沉默。
都说百花门是即将崛起的第四个邪恶门派。
这个传言在江湖蔓延,没有人敢在百花门门主面前提起,却每个人都在背后咀嚼,品味,等待着某种必然的结局。
所以在路蚩离开之前,没有任何人敢吱声。
此刻,她走了,声音便回来了。
“你们——”柳叶开口,发现自己的嗓音嘶哑得不像自己。那道甜腻的尾音消失了,只剩下宛若老妇的沙哑粗粝,“再多说一句试试?”
没有人看她。
她撂下这句狠话,转身出门,裙裾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
那风里有某种甜腻的残余,像是盛开到糜烂的花,终于凋谢了。
匆匆,落荒,而逃。
里间。
路蚩和百岚帝并坐,两碗米饭摆在二人面前,米粒已经凉了,凝成灰白的饼,却仍有香气固执地往上窜。
路蚩端起碗,扒了一大口,瞬间感觉味蕾炸开,她咀嚼得很用力,腮帮子鼓了起来。
百岚帝看着她,眼底尽是欣赏,这么可爱的人,自己早该捧在掌心。
他嘴角微微上扬,自己也端起碗,吃得很快,发出细微的吞咽声。
一碗见底。
二人同时默契放下碗筷,路蚩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周围沾着的米粒,舌尖卷了一圈,将残渣卷入口中。百岚帝也做了同样的动作,只是更轻,更克制。
然后他们相视一笑。
没有言语,没有眼神交流,只是笑。那笑容里有满足,也有对刚才那场风波心照不宣的默契回避。
谁也不提刚才令人不悦的事。
投喂站的伙计端着托盘进来。
托盘上放着两杯液体,琥珀色,盛在粗瓷杯里,杯壁上凝着水珠。
“这是……”百岚帝抬头,眉梢微挑。
路蚩的眼睛却亮了,尤如孩童般的亢奋。
她凑近,鼻尖几乎要触到杯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是尘姐姐的味道!”
她二话不说,端起来抿了一口。酸意瞬间在舌尖炸开,她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弯成了月牙,眼角沁出生理性的泪光。可那酸意还未散去,一股清甜便从舌根漫上来。
“酸酸甜甜,”她舒展双眉,那动作带着一种夸张的、毫不掩饰的愉悦,“太好喝了!”
百岚帝想起尘笑影曾连皮啃柠檬的画面,口中不自觉地开始分泌唾液。
伙计将另一杯放在百岚帝面前,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弯下腰,凑近二人,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分享秘密的窃喜:“这是盟主大人请二位喝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中其他人,那眼神里有得意,有谄媚,有站队的急切:“别人都没有哦。”
路蚩和百岚帝同时抬头,对视一眼。
然后他们笑了。不是之前的默契微笑,是某种更明亮的、带着被偏爱的骄矜的笑。路蚩端起杯子,一饮而尽,发出满足的叹息。百岚帝也喝完了,同样一滴不剩。
“没想到尘姐姐一直记挂着我们!”
“当然了,”百岚帝放下杯子,思索道,“总觉得盟主大人对你——”
他顿了顿,修正道:“不,应该是对我们,特别关照。”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里是通往无量山的方向:“不然上次也不会特地派人通知,姑苏艳回要杀我们的事儿。”
“嗯!”路蚩重重地点头,虎牙在唇间一闪而过,“无论如何,我一定会帮尘姐姐守护好这片江湖,杀尽像柳踪堂那样的败类。”
“我也一样!”
二人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天真纯粹的笃定,像是从未被江湖的泥淖污染过。那声音穿透门帘,飘入院中,飘进那个刚刚跨过垂花门的人耳中。
李清鹤站在原地,像是被什么钉住了脚步。
那声音里的纯粹让他产生了某种久违的亲近之意——在御天阁、深宫里,在权谋与算计的缝隙中,他早已忘记了这种毫无防备的、近乎愚蠢的赤诚。
可紧接着,他听见了伙计的补充。
“别人都没有哦。”
醋意猝不及防地涌入心口。他想起御天阁的那个夜晚,想起自己乔装成木子翊时,与那个女子的短暂交集。她曾与他月下谈心,甚至与她隔屏沐浴……
难道自己不算她朋友吗?
“哥?”
静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惯常的骄纵与依赖。
她跨过门槛,看见李清鹤呆呆地望着里间的方向,发现他的眼神里充满委屈的、被排除在外的失落。
“怎么了?”
李清鹤回过神。他摇摇头,没有回答,转身离开。
静瑛没有立刻跟上。
她站在原地,目光越过门帘的缝隙,落在那两张年轻的脸上。一个张扬如烈火,一个温润如暖玉,带着令人嫉妒的、被偏爱的光彩。
她记住了这两人的模样。
子宁站在阴影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目光落在路蚩衣摆百兽图案上,落在百岚帝腰间悬挂的药囊上,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另外两张脸——弦思华与华江狐。
尘笑影对他们如此照顾,必是故人后代。
他身影消融在梁柱的阴影里,又变成了那个无声无息的守护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