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间,不知走了多久,又不知等了多久,韩遂忠终于在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里见到了白太后,那位站在天下间权力最顶端的女人。
白太后比韩遂忠想象的还要有威仪,只是他不敢细看,连脑子里都不敢乱想。
“草民韩遂忠,拜见圣人!”
韩遂忠说着,拜伏在地上,紧张得内里衣衫都湿了。
殿中一片寂静,似乎只能听到呼吸声。
未几,白太后的声音传来:“你在投书中言东平王萧续意图谋反,可有此事啊?”
“草民不敢诓骗陛下,此事乃我至交好友倪俊章私下里所言,他早些时候就曾检举琅琊王谋反,只是投书被东平王压了下去,还,还打了他板子!”
韩遂忠越说越顺,乃至双眼泛红,既愤怒又悲伤,仿佛回忆起了至交好友的境遇一般,双目通红。
“后来倪俊章私下里同草民说要韬光养晦,又暗中收集东平王谋反的证据,连草民都不敢告知……
“可惜不久前,终是让东平王派人给杀了,死的时候,他那两个儿子还未成丁呐!”
白太后支着头,听了好一会儿,方道:“起来说话罢。”
“谢圣人!”
韩遂忠依言起身,只是头依旧低垂着,不敢乱看。
待其站定,白太后才问道:“你说是东平王杀了你好友,可有证据?”
“回禀圣人,草民愚蠢,未曾第一时间察觉,只来得及在倪俊章死的醉月楼里打听了一番,确有一些蛛丝马迹,但第二日,那醉月楼的鸨母便也叫人杀了……”
说到此处,韩遂忠顿了一顿,按早就被萧泽川教授的话补充道:“不敢欺瞒太后,就连草民自己,都被刺杀多次,还是江湖上的兄弟们舍命相救,方能脱险,故一路不敢入亭驿,亦不敢进城歇息……
“草民智短,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想着洛都乃圣人脚下,想必不敢有乱臣贼子造次,故日夜兼程赶来,还请圣人明鉴!”
“放肆!”
白太后冷哼一声,将手中的奏折啪的一声拍在了桌案上,周围黄门、宫女顿时跪倒一片,韩遂忠这才后知后觉地跟着跪了下去,口中高声道:“圣人!草民句句属实啊圣人!还请圣人明鉴!”
“韩……”
白太后思索了一瞬,方和缓了语气,道:“韩卿,我升你为侍御史,加朝散大夫,令你亲自去查东平王谋反一案,我倒要看看,还有谁敢造次!”
韩遂忠闻言,先是呆了一呆,旋即大拜而叩——
“草民……叩谢圣人天恩!圣人万岁,万岁,万万岁!”
韩遂忠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叩首时的额头触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上,发出了沉闷的响声。
侍御史!朝散大夫!
这与萧先生所言几乎一模一样!几可称得上是平步青云!
“起来罢,如今得封,称臣就是,平日里多学学规矩,切勿将江湖上那些草莽之气带到朝堂上。”
白太后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仿佛刚才那声隐含怒意的“放肆”从未出现过。
随后,她又道:“韩卿,东平王之事,我给你权柄,许你便宜行事,务必要查个水落石出!可能做到?”
韩遂忠忙拱手表忠心:“臣,定不负圣人信任!”
……
白太后日理万机,前后不过片刻,韩遂忠就被一个黄门带着,离开了内宫城,送其出宫。
待走远了些,小黄门方压低嗓子,小心地左右望了望,才带了几分讨好,对韩遂忠说道:“韩大夫,奴婢多嘴一句,皇太后乃是皇太后,这圣人是称陛下的!”
韩遂忠略一拱手,客套道:“多谢公公指点。”
那小黄门忙回道:“哎哟,哪敢称指点,浑说一句,韩大夫莫怪奴婢多嘴就是了!”
说着,两人穿过了长乐门,回到了皇城外城中。
到了这里,小黄门就止了步子,冲先前那两个带韩遂忠进来的侍卫叮嘱了几句,方告辞回了内宫城。
“韩侍御,这边请。”
两个侍卫引着韩遂忠往皇城外走去,姿态比先前更恭敬了几分。
走出皇城,回到洛都繁华的街市,喧嚣的人声与刚才内宫城里那种令人窒息的寂静形成了鲜明对比,令韩遂忠有种恍如隔世之感,不由有些恍惚地站在了原地。
一日之间,身份天翻地覆。
而且……
那位萧邑司令,不,或许不是他,或许是兴安公主。
那位兴安公主,果然料事如神,无论是白太后的反应,还是予他的官职,都分毫不差!
这样的人物,让自己对付的严兴,到底如何棘手?
……
另一边,公主府内,铃儿一边用从奉茶婢女手中取过盛了糕点的碟子,一边端置萧楚华倚靠的小几上。
“算算时辰,母亲此时大约也见到他了。”
萧楚华说着,随手拿起一枚点心,迎着窗户的光线看了看,才轻轻咬了一口。
“公主,奴婢还是不大明白,您料事如神,这都已经月中了,您不是说,须得在月末前将那严兴拉下来么?”
大约是这几日萧楚华对铃儿十分宠爱,以至于其渐渐放开了胆子,也敢直接问起了从前她听都不敢多听的事了。
说着,铃儿顿了顿,悄悄看了眼萧楚华的脸色,越发大胆地问道:“若是那姓韩的真被封了官,让太后娘娘派去查东平王的案子,岂不是就没有功夫对付严兴了么?”
“是啊,若是真去查东平王,那韩遂忠势必要离开洛都,去徐州了,不过么……”
萧楚华将咬了一口的糕点放到盘边,笑了笑,道:“他去不成的。”
话音才落,屋外便传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
未几,门口侍立的婢女碎步进来禀告,乃是萧泽川派人送消息来了。
萧楚华拿帕子擦了擦手,点头道:“让他进来罢。”
来人是公主府的侍卫,也是君禹手底下最得力的那几个,萧楚华还记得其名字,似乎是叫纪姜。
纪姜匆匆入内,在屏风外行叉手礼道:“禀公主,昨日夜里,刚收到信,东平王萧续,于三日前,重病不治,薨于徐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