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续一死,韩遂忠所告之事,自然就不了了之了。
“太后之所以提拔韩遂忠,对其所奏之事不疑,并非信任,而是其所奏之事,乃是太后所需而已。”
同在公主府,别院中,萧泽川捋了捋胡子,将手中的棋子落在了棋盘上。
而与其下棋的,乃是一总角小童,再仔细一看,那小童竟是个盲眼的女童!
小童的双眼呈青灰色,不见瞳孔,单看颇有几分诡异。只是她模样乖巧,脸颊上挂了两个酒窝,再看着,反倒觉着多了两分仙气,不似凡童了。
听得萧泽川落下棋子,手里正抱着盛满黑棋的竹编棋篓的盲眼小童取了一枚棋子,随后精准地落在了棋盘上。
“因为东平王乃是太宗皇帝之孙?奴觉得,单说纪王之子,怕是分量没那么重?”
说话的是在一旁看两人下棋的红玉。
经过几日的将养,红玉的身量丰韵了一圈儿,姿态也舒展了不少,去了几分风尘气。
“非也,太宗皇帝的孙辈多了去了,真要忌惮这个,莫非要全杀了不成?”
萧泽川摇头道:“虺贞父子二人起兵匆忙,纪王未从之,却因素来同虺贞父子往来密切,而不得幸免。
“当初为了彰显气量,太后也未赶尽杀绝,留了萧续一命,只是这一命,是个疙瘩,过不去,是以萧续非得死不可。
“他死,则萧诚活,纪王一支皆活。
“他若想活,则纪王一支,皆死。”
萧泽川口中的虺贞父子,指的其实是越王萧贞和琅琊王萧冲二人。
此二人去岁时,伪造大齐如今的皇帝萧轮的诏书,谎称萧轮为白太后软禁,以令宗室起兵勤王,随后借此名义造反。
只是萧冲起事时,筹备不足,仅仅引了五千人渡河,连头一个县都不曾打下来,就兵败如山倒了,这场荒唐却声势浩大的造反,让白太后在宗室里杀了个人头滚滚,纪王萧慎也未能躲过,上下死了不少人——即使白太后最后赦免了其死罪。
不过,死罪免,活罪却难逃。
这批受罪受罚的宗室,皆让白太后改了姓,使“虺”代“萧”,以作侮辱。
只是就算如此,许多人也陆续丧了命,萧慎……不,纪王虺慎一支,儿子几乎都死了个精光。
萧续和萧诚本是一支唯二幸免于难的血脉,但和年岁尚小的萧诚比起来,萧续师从大儒,又做事勤勉,朝中上下颇有声望,很为白太后的眼中刺。
这和有没有容人之量无关,是政治需求,是不可调和的政治矛盾,只要这些人不死,就势必会有利益相关的集体推着他们和白太后相争。
红玉这阵子除了调养身体,便是日日跟着萧泽川学习这些庙堂之事。
她也确实聪慧,纵然对各派各势力还不甚了解,其中的弯弯绕绕,却也大概明晰了一些。
此时听着萧泽川的分析,便颇有些恍然大悟。
“如此说来,只要萧续一死,太后也就不会再对纪王这边赶尽杀绝,那韩侍御也就不必再去查什么罪证了……”
说到这里,红玉忽然愣了一下,皱起眉来:“可若是如此,韩侍御岂不是没了可用之处,还能在太后跟前得脸吗?”
“啪嗒”一声,萧泽川再落下一枚棋子,答道:“那就要看他对公主之计策,所用如何了。”
……
秋日的洛都渐渐凉了下来,晚间的风吹得人骨头有些发寒。
萧楚华正立在院中,盯着院里已经败落的花丛有些出神。
铃儿端药去了,她身边就没了贴身侍奉的人,君禹取了间斗篷匆匆赶来,捧着斗篷恭恭敬敬地躬身奉上,道:“公主,您才染了风寒,此处风大,还是披上为好。”
萧楚华这才从愣怔间缓过神来,她将目光移向君禹,笑了笑:“嗯,披上罢。”
君禹忙将斗篷抖开,小心翼翼地将其披在萧楚华肩头,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珍宝。
萧楚华拢了拢斗篷,目光重新投向花丛,声音有些闷闷的:“君禹,你说,这次能成吗?”
君禹只当萧楚华所说的,乃是扳倒严兴一事,便答道:“公主志向高大,又才思过人,定然能如愿以偿。”
萧楚华抬起眼,看向君禹——
这个公主府第一侍卫个头实在有些高,要是离得近了,她得仰头才能看到对方的脸。
和记忆里的上辈子似乎没什么不同,隐约记得,萧显扬登基时,自己已经有些老了,可那时的君禹,仿佛与如今一般模样。
“昔年太宗皇帝武艺高强,又极擅带兵,十七岁时便能领兵,更是救下前朝末帝,后来这大齐的天下,泰半都是他老人家打下来的,名声、威望是为最,方能在玄武门时赢了一步。”
萧楚华说话带着很重的鼻音,但仍然很清晰:“君禹,你教我武功罢,你不是出身太乙派么?太乙派的功法,我可学得?”
太乙派在太乙山,是江湖上最为知名的门派之一。其门中虽然人不多,但掌门无涯子乃是天下公认的第一高手,其弟子共二十四人,有十二人在江湖上名声极响,剩下十二人则不为人所知,其中之一,便是君禹——
萧楚华只知道他于在无涯子座下排行第十四,而其另外的师兄弟姐妹,就不得而知了。
君禹点头:“自然学得,属下有个师姐修习的就是太乙派的云霞功,单论内力,在太乙派中能排进前五。”
两人正说着话,铃儿提着装了汤药的食盒碎步进院,催促道:“公主!药好了,您快喝了,好早些痊愈!”
萧楚华见着铃儿,骤然想起上辈子时,其死的不明不白的下场,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哀戚,但旋即,她又将这点情绪抛了出去,对铃儿说道:“嗯,铃儿也学一学罢。”
“啊?”
铃儿茫然地望了过来,手中还不忘将食盒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小心地将汤药和蜜饯端出来。
萧楚华勾了勾唇角,解释道:“我正和君禹说呢,等我病愈,和他学一学武功,以备不时之需,你也跟着学上几手,省的将来出了事,拖我后腿。”
铃儿眯起眼睛,脸上笑嘻嘻的:“公主让奴婢学,那奴婢就学!等以后学好了,就抢了君侍卫的位子,让公主给奴婢发两份月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