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区几个“捉不良”,能有什么用处?”
同样的问题,在公主府中,铃儿也问出了口。
也无怪铃儿有此疑惑,“捉不良”虽说在职责上,同后世的捕快相似,但实际上,在这个时代,尤其是大齐,他们的社会地位其实非常低,乃是人人都瞧不起的存在——
因为大齐官府在招收“捉不良”时,往往会优先选用那些犯过罪的作奸犯科之辈,如此一来,这些“捉不良”就能更深入到三教九流中去,也对江湖和市井中那些蝇营狗苟的营生多有涉猎,无论是办起案来,还是捉拿贼匪,自然就事半功倍了。
不过,也正因为这些“捉不良”的出身实在上不得台面,百姓往往都避之不及,也瞧之不起。
而如铃儿这般,在公主府当差的侍女,更是同其天壤之别,瞧不上这些鸡鸣狗盗之辈,也是寻常。
萧楚华正品着新收来的洪州白露,眼皮子都没抬地说道:“再微末的地方,也要有自己人。”
……
很快,有关地官王尚书的计划就顺利进行开来。
一日,申正刚过三刻,地官衙门就散了衙。黑老八扮作送柴炭的杂役,从角门混入,依着赵虔事先画好的路线,绕过主堂,悄无声息地潜至度支司东厢廊下,藏身于一堆废弃的案牍之后。
果然,如赵虔所言,不过一盏茶功夫,两名当值的书令史便锁了檀木柜,说笑着往后室去了。
未几,后室便传来骰子落在木碗中的滚动声与低低的哄笑,想来这些小吏玩忽职守早就习以为常了。
黑老八轻巧得像只狸猫般,滑至柜前,从袖中抽出一根特制的细长铁钩——
这是他早先在黄河帮时,“溜门撬锁”的吃饭家伙。
随后,他屏住呼吸,将铁钩探入锁眼,凭手感轻轻一勾,再一拨。
“咔哒——”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廊下却如惊雷,十分清晰。
黑老八不由浑身肌肉都绷紧了,凝神静听片刻,闻后方博戏之声未停,方暗自松了口气,缓缓拉开柜门。
柜内,一卷卷用黄麻纸书写的文牍书卷整齐地码放着,每卷外侧都贴有签条,上书州郡名目。
黑老八不认字,但他在袖口内侧特意提前缝了需要找的三个字:“王立本”。
时大齐朝廷规定,凡官吏批阅文书,皆要留名,以作档留痕。是以黑老八只要找到有“王立本”三个字作为批阅的文书,皆迅速抽出,很快就取了七八卷:
“沭州调绢数目核与旧档有异,着度支司再算……王立本。”
“邢州损田请免事,酌情量减三成……王立本。”
看了半天,实在看不懂这些文书上都写的什么,但只大概分辨出制式确实是韩三哥给自己看过的模样,黑老八便不敢再耽搁,捡了三卷字最多的塞入怀中特制的夹层里,又将事先备好的、内容无关紧要的旧文书卷成类似形状,并剩下的文书一起,填回原处。
接着,阖柜,上锁,铁钩反向一拨,“咔哒”锁牢……
整个过程,不过数十息。
他如来时般悄然遁去,无人察觉。
……
是夜,韩府内,几个韩遂忠的心腹看得死死的书房内,三卷文书正摊在案上,烛火将屋中照得宛如白昼。
玉笔书生弓着身,翻看着文书,手指虚悬,临摹着笔画走势。
“好字!”
他不由赞叹了一声。
“筋骨开张,顿折有力……尤其是这‘本’字最后一竖,带出一个细微的回锋钩挑,风格独特。
“有这真迹,莫说三五日,只要两日内,小人便能奉上‘雍王长子与地官尚书往来密信’数通,笔意、神韵、乃至朱砂浓淡,必分毫不差!”
玉笔书生自信道。
韩遂忠负手立于阴影中,从鼻腔里轻轻喷出一声:“嗯。”
末了,似是觉得不够,便又叮嘱了一句:“尽快。”
“小人定不辱使命!”
玉笔书生说着,小心翼翼卷起文书,退入书房最内侧特意为他准备的、门窗紧闭的净室。
候在一旁的黑老八则趁机低声道:“三哥,赵虔那边……”
韩遂忠的眼神在烛光下晦暗不明,他微微侧首,声音压得更低:“给他侄儿的调令,你亲自去办,记住,要做得像是县尉那边主动借调人手,而非我们强塞。”
黑老八心领神会:“明白,就说……金吾卫近来严查各坊治安,县中人手不足,要求从各地白直中匀出一些充任‘捉不良’,京兆府同河南府皆是直隶,从京兆府抽调,倒也合乎情理……”
“嗯。”
韩遂忠点头,又吩咐道:“此外,再支五十贯钱,分成几份,用不同的名目,悄悄送到赵虔家中,告诉他,这两年安分当他的令史,莫求升迁,莫要惹眼。”
这是封口费,也是勒在脖子上的缰绳。
赵虔得了天大的前程许诺,但若嘴不严或行事张扬,这钱随时能变成催命的罪证。
黑老八应下,正要退出去安排,又被韩遂忠叫住。
“还有,去库房将前几日收来的那几刀‘贞观十七年贡余的蜀郡黄麻纸’,还有那盒说是从‘朱衣阁’流出来的旧年朱砂,一并给玉笔先生送进去。”
黑老八不由咋舌:“三哥,那些可都是好东西……”
尤其是那贡余的旧纸,可是极难寻觅的奢物!
“正因是好东西,才能配得上‘王尚书’的手笔。”
韩遂忠神色冷静得有些过分:“既要伪造,就得仿到骨子里。纸张的纹理、墨色的新旧、朱砂的沉艳,乃至笔锋磨损的细微习惯,都不能出错……
“白太后不计较,可难保下面没有眼尖的人。”
黑老八听罢,顿时一个激灵,背后汗毛都竖了起来,当即不敢再多言,略一拱手,匆匆离开了书房。
屋内重归寂静,韩遂忠踱步到窗边,再次推开半扇,往夜色更深处望去。
院角堆着几块嶙峋的假山石,在昏暗的月色下像蹲伏的野兽,张着狰狞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