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嘛……
武侯铺?
这未免也太浪费韩遂忠的身份了。
韩遂忠面无表情地问道:“你那侄儿,可识字?”
求个铺兵……还要识字?
赵虔心底虽疑惑,但还是答道:“识得,识得,他幼年就失怙失恃,是小人一手教养大的,读过几年书,诗赋也能作得,只是才学不济,虽过了乡贡,却未过省试。”
“叫什么名?”
“回韩知事,叫赵俭,字无奢,京兆府出身,年纪太小,差一年加冠,还尚无婚配。”
赵虔恨不得将自己这侄儿的亵裤都扒开给韩遂忠看,还特意强调“无婚配”,只什么“年纪小”、“差一年加冠”之类的话,就是谬言了——
十九岁的年纪,就算未曾加冠,也大多知人事、娶新妇了,毕竟大齐律法明言,男十五、女十三,便可婚嫁。
这赵俭至今未娶,怕是想“吃软饭”了。
不过韩遂忠并无意探究其中隐情,只道:“再过阵子,上面会开制科,到时候我会给你侄儿谋个明法科,令他多习一阵子《永徽律疏》……事成之后,你侄儿便是合宫县县尉。”
“多谢韩知事!多谢韩知事!”
赵虔先是眼中爆出狂喜,重重叩首,但好容易冷静下来,又忍不住疑惑问道:“敢问韩知事,这合,合宫县,是在何州府?”
虽说县尉乃是有品阶的正经出身,远非武侯铺铺兵可比,且光是许诺一个明法科的出身,便是他想都不敢想的……
但若是这合宫县远在蛮荒之地,他还真不愿自家侄儿独自赴任,这搞不好可是会死在任上的!
韩遂忠轻轻瞥了眼小心思都写在了脸上的赵虔,嗤笑一声,直看得赵虔额头冒汗,方不紧不慢地答道:“合宫合宫,自然是河南府下辖之县,乃是将设的新县,掌紫微宫、万象神宫等宫城一带,故名……‘合宫’。”
这消息不算太隐秘。
自众朝臣看出白太后有意问鼎时,白太后在朝中行事,就也越发不加掩饰。
比如她拟于河南府新设数县,均为洛都一带。
像合宫县,就是还在御案上谋划的新县,意在将紫微宫、万象神宫等宫城同洛都分开。
这种地方的官员任免,本来韩遂忠是插不上手的,尤其县尉这种八、九品的小官,皆是由天官(吏部)直接任免。但偏偏这个新县叫“合宫县”,又是覆盖紫微宫、万象神宫等宫城的县,依“那位”派人同自己说的……
“来日此县新设,其官吏任用无论大小,太后必将亲自过问,也必会令韩知事举荐人选……”
韩遂忠自然不信:“我不过小小一个‘知杂事’,既非吏部,又连朝会都无资格参与,如何能得太后如此亲眼?”
“待王尚书案一奏,君便不是知杂事了。”
“……”
因为那人的话,韩遂忠心头狂跳不止,却也信了七分。
毕竟,那位兴安公主派人同他所说的消息、吩咐的事,再没有不准的。
自然,这不代表韩遂忠就有权利推荐人给白太后直接就能上任,但他在那时,就摸清了白太后的想法。
白太后要的,是一个出身清白、朝中无朋党的,最好同自己一样是凭白太后进身,而只能依附于白太后的“能吏”。
甚至,“能”不“能”的,都可以伪装,只其他条件,万万不能变。
况且……
赵虔此时已惊喜到浑身发抖、不能言语了,而韩遂忠却继续吩咐道:“在此之前,我会令你侄儿在洛都当一阵子捉不良,因办案有功,查王尚书府邸时发现了那封密信,而为我举荐……可明白了?”
若仅仅只是明法科出身,韩遂忠根本无法向白太后举荐赵俭,何况两人明面上看来,并无交集。
但若是赵俭曾为“捉不良,同韩遂忠“共事”过,届时,再加上明法科的出身,就算不为合宫县县尉,去白太后新设的几县中任个县尉,也十拿九稳。
因为县尉本身,就要负责执掌捉不良,有过“捉不良”的经历,加之出身微末,算得上清白,只会让白太后越发优先考虑。
此外,从另一边来讲,肃政台一向同捉不良交情甚笃,毕竟肃政台可不管具体抓人,办案时,总要由那些“捉不良”出手。是以安插个捉不良而已,对于韩遂忠而言,只要打个招呼便是了。
如此细致又可行性极高的谋划,令赵虔几乎涕泗横流,乃至以头抢地——
“韩知事大恩,虔必不敢忘!”
……
待同赵虔分开后,韩遂忠方带着几个心腹,匆匆从后门离开了酒肆。
路上,黑老八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压着嗓子小声问道:“三哥,您为何对那人这般上心?而且还谋划这般细致?”
韩遂忠闻言,脚上微不可察地一滞,旋即又不动声色地继续走着,口中却叹道:“非是我上心,也非是我之谋划。”
黑老八一愣,挠了挠头,满脸困惑:“啊?”
韩遂忠苦笑道:“这都是‘那位’教我的,如此一来……岂不是尽在‘那位’的掌控中了?”
黑老八只是对朝堂之事不大懂,但不代表脑子不好使,待听得韩遂忠隐晦的话后,立时便反应了过来,然后瞪大了眼,左右脚一绊,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刚刚的谈话,他可是从头听到尾的!
韩三哥的意思,那不就是说,整个那什么叫“合宫县”的“新县”,也就是白太后那些顶天的贵人所住的紫微宫和万象神宫一带,将皆由那个叫赵俭的小子管着了!?
这,这这这……
黑老八想到了这一点,脸上骤然失了血色。
他甚至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了!
韩遂忠见黑老八越想越吓自己,顿时哈哈一笑,一巴掌拍到了黑老八的脑袋上,道:“你这小子想什么呢?洛都可是有金吾卫的,诸禁军才是上面贵人们真正所用的,区区几十个‘捉不良’,能有甚用处?”
是了!还有金吾卫!
黑老八仿佛溺水之人破了水面一般,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乃至一阵脱力,咚的一声坐到了地上,嚷嚷道:“我的好三哥,你可吓死我了!”
他这才反应过来——
当初民间盛传,太宗皇帝夺玄武门时,也不是带着几十个“捉不良”去夺的门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