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萧楚华所料,王立本的案子,没有发生任何意外。
就如上辈子那样,在被秘密弹劾后,没几日,王立本也因为“谋反”而被杀,前后不到一个月。
王立本死前,萧楚华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她乔装打扮了一番,特意到了狱中,看望了一眼王立本。
上辈子时,死在她手下的“无辜之人”数之不尽,她当然不会因为王立本的事而心有愧疚。
她只是有些感慨,至于感慨的是什么,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你……公主!?”
不想王立本一眼就认出了萧楚华,在见到她时,大惊失色。
好在这狱中早就被临时清了场,犯人也只有王立本一人,萧楚华并不担心暴露。
“公主怎会……”
才说了这么一句,王立本忽然顿住,然后皱起眉头,像是思索着什么,良久,才恍然大悟,然后瞪大了双眼,问道:“莫非,韩遂忠乃是公主的人!?”
萧楚华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甚至脸上的神色,没有一丝变化。
可王立本忽然就明白了过来,继而狂笑起来——
“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怕就是所谓‘灯下黑’罢?世人皆知韩遂忠乃是攀上了公主的高枝才有机会面见太后的,而公主又素来无意朝政,没想到,公主竟将天下人都骗过去了!怕是连太后,也不曾想到公主之野心罢?
“哈哈哈哈,太后啊太后,想不到智绝如太后,也有被蒙在鼓里的时候!啊哈哈哈哈!”
萧楚华静静地站在那里,仍然没有说话。
可才笑毕的王立本,却有话要讲——
“可是老臣不明白,就算公主想为韩遂忠铺路助其高升,为何偏偏对老臣下手?老臣平日里可不曾得罪过公主罢?”
“呵。”
萧楚华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个表情,也发出了一道微不可察的轻笑声。
像嘲讽,也像释然,但更多的,却是不屑。
她最后看了一眼王立本,然后转身往外走去。
“公主!”
王立本被那声轻笑刺激得怒不可遏,他猛地扑到牢边,双手抓着铁栏杆,青筋暴起,几乎是用吼一般大声质问道:“公主过来,就是为了看老臣是何下场吗?公主害老臣至此,竟连个明白鬼,都吝于让老臣做吗!?”
萧楚华听到王立本的质问,总算是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露出半张在昏暗囚室里更显苍白的面容。
“王尚书,”
萧楚华的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牢中,清晰可辨:“你确实未曾得罪于我。”
王立本怒极反笑:“那公主为何……”
“可你得罪了这天底下最不该得罪的人,也站在了这天底下最不该站的位置上。”
萧楚华打断他道:“你以为,攀上太原王氏的门楣,抱紧关陇的大腿,就能保你仕途安稳?
“你错了,母亲眼里,最容不下的,便是首鼠两端之辈,而关陇勋贵,自父亲在位时起,就已是一块让父亲、母亲厌之入骨的毒疮。
“王尚书今日之下场,从当初选择改换门庭、攀附太原王氏时,便已注定。”
王立本抓着铁栏杆的手微微颤抖,声音嘶哑:“老夫……老夫那也是为了自保!关陇那些人权势如此之大!老夫若不寻个倚仗,又如何坐的上这尚书之位!”
“所以我说,你站在了不该站的地方。”
萧楚华终于转过身,视线轻轻扫过王立本那张因激动和绝望而扭曲的脸,接着又看向牢房更昏暗的深处,难得好心地为王立本解释起来。
“你只看到了关陇权势滔天,却不知道真正定人生死的,始终是最上面的那一人。
“关陇已成毒疮,终将被挖了去,你偏偏还想挤上去分一杯残羹,母亲要清理的,正是你们这些自以为聪明、实则短视的墙头草。
“韩遂忠,不过是恰好递上了母亲需要的理由罢了。
“至于为何是你……
“总要有人,来为新刀开锋,来为母亲立威,好让朝野上下都看清楚,忤逆她心意、挑战她权威的下场。
“王尚书,你很合适,有投靠关陇得来的名位,亦有不安分的污点,还与萧家有过往来……杀你,最能起到敲山震虎、杀鸡儆猴之效。
“你以为韩遂忠是为我铺路?”
说到这里,萧楚华轻轻摇了摇头,带着一丝怜悯道:“不,他是母亲选中的执刀人,而你,只是那柄刀下,一颗早已被标记好的首级。”
王立本听罢,如遭雷击,怔怔地松开手,踉跄后退两步,跌坐在肮脏的草铺上。
他原以为自己是卷入了公主与太后之间某种隐秘的争斗,或是公主为了扶持心腹而铲除异己,却没想到,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太后权力棋局中一枚注定要被吃掉的弃子,而公主,或许只是那个……提前看清了棋盘,甚至乐于推动这步棋落下的人。
“哈哈哈……”
他再次笑了起来,笑声却充满了自嘲和悲怆。
“原来如此……老夫还以为……还以为……哈哈哈哈!太后……公主……当真高明啊!老夫死得不冤,死得不冤呐!”
笑了许久,他才猛地一抬头,浑浊的老眼死死地盯住萧楚华:“公主今日来,便是要告诉老夫这个?让老夫死也做个明白鬼?”
萧楚华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无悲无喜,好半天才终于向前走了两步。
等离牢笼更近了些,她的声音就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王尚书,你为官多年,尤其掌地官度支,经手的钱粮账目、接触的隐秘之事……想必皆不少,而你这一死,有些东西,或许就永远埋在地下了,这可不妙。”
王立本闻言,瞳孔骤然收缩,警惕地盯着她:“公主想说什么?”
“本宫只是忽然想起,”
萧楚华语气依旧平淡:“王尚书似乎还有一幼子,因母家低微,未录入族谱,一直养在洛都外郭城的别宅中?
“按律,谋逆大罪,家产抄没,男丁或诛或流……那孩子虽无名分,但若有人‘仔细’追查,恐怕也难逃牵连。”
王立本不由浑身颤抖起来,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不停,却再难说出一个字。
那是他唯一的骨血,也是他最大的秘密和牵挂。
萧楚华迎着他的目光,缓缓道:“本宫可以保证,那孩子会‘消失’,会有一个新的身份,平安长大。
“当然,这需要有人告诉他,他的父亲因何而死,又该……记住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