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坊的选址在洛都的南市。
自前朝起,南市就是大市,曾一度占地四坊,繁华无比。
后来太宗皇帝时,特意缩小了南市的规模,增添了别的市,南市便只剩下了两坊的大小了。
饶是如此,如今的南市中,也有一百二十余行当、三千余家店铺和四百余家邸店,仍是整个洛都最繁华的地方,甚至萧楚华自己,也在南市经营了一家邸店,用于存放公主府采买和流转的诸多商货。
而听说常虎,更是光在南市,就开了二十几家邸店,颇擅经营。
邸店,又名“邸舍”、“邸阁”、“塌坊”,早在先秦时便出现了,只是那时候叫作“邸舍”或“廛”(《礼记》中载)。
这种店铺,主要为往来商贾提供存放货物或交易买卖的场所,大多也提供住宿,收入来源则是收取栈租。
其油水之厚,引得权贵纷纷下场,光是南市这四百多家邸店,就有一半背后靠的是京中权贵。
本来南市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是很难抢到一间铺子来的,更别提萧楚华是打算取一块地,建一间规模极大的乐坊,就越发千难万难了。
但谁让她是大齐的公主,是白太后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只要流露出这个意思,当初风声,不过几日,就有来自各个“商贾”拜访公主府,亲手奉上各种各样的铺子,还分文不取。
毕竟,只要攀上了兴安公主,那就等于迈上了一条青云路!
君不见韩遂忠的例子可是摆在眼前的!
面对流水般呈递到府上的地契与殷勤,萧楚华并未照单全收,也未轻易许诺。
她深谙人心,怎么会不明白“免费”背后往往标着更昂贵的价码——
那些献上铺面的商贾,所求的哪里只是一间铺子的租金?他们要的是公主府的庇护,是“皇商”的名头,甚至是插手某些特许经营的资格。
若真是一位普通的公主,萧楚华收就收了,便是言官御史讥讽她与民争利,收受贿赂,她也不在乎,无论皇位上坐着的是谁,都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对一位公主做什么。
但她如今有了别的野心,情况就截然不同了。
萧裹儿当初即使差点让萧哲立她为皇太女,如此权势,都没什么人附庸,就是因为其行事肆无忌惮,迫害百姓,引得天怒人怨。
有萧裹儿的前车之鉴,萧楚华便只留下了四份地契。
四份来自某个还算“清白”的商贾之手的,连着四个铺面一起的地契,位于南市最繁华的街口,分别经营着绸缎、估衣、当铺和一家邸店,听说是那位商贾几乎全部的家当了。
挑选这一处,也是因为它是四个铺子连在一起的,拆了以后的大小,正好能建起一个大些的乐坊。
不过萧楚华并未白拿这些铺子,仍是以市场价付了银钱,只是她也好,送了地契来的那位叶姓商贾也好,心底都清楚,南市的铺面,可不是出价就能买到的,尤其是四间连在一起的铺面,称一句有市无价也不为过。
萧楚华的“付钱”之举,并未大肆宣扬,却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南市商圈乃至洛都部分关注此事的官宦圈层中,漾开了一圈圈意味深长的涟漪。
那叶姓商贾,名唤叶春和,祖籍钱塘,在洛都经营两代,以绸缎、估衣起家,近年才涉足当铺和邸店,家底在洛都算得上殷实,却远非拔尖,乃是不断游走在一众权贵之间,凭借绸缎“孝敬”,左右逢源,才攒下了如今的家业的。
他献上这几乎全部的产业,本是一场豪赌,赌的是兴安公主的权势与可能的回报。
可当公主府管事带着“市价”银钱上门,并言明公主“不夺民产,照价购买”时,叶春和初时满是惶恐与失望,这意味着公主并未将他视为可依附的“自己人”,只是寻常交易。
然而,管事接下来的话,又让他心跳加速——
“公主说了,叶东家献产之诚,她已知晓,这几处产业既是你心血,公主虽有意用地方,却无意经营。
“是以购下铺面后,这绸缎、估衣、当铺三桩生意,叶东家仍是自行做去,公主府只要一成利就是,正好公主府日后的花用,也能从叶东家这里采买。
“只是铺面,怕是南市这里不好补给叶东家,便只能以银钱弥补一二了。”
叶春和闻言愣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随后就激动得面色潮红,伏地谢恩不止——
这哪里是寻常交易?这分明是公主给他的承诺!
代为打理公主购下的产业,虽不再是东家,却有了“为公主办事”的名头,已然是金字招牌!
更别提公主府这边只要一成利润——
从前为了打点上下,他花出去的何止一成利!
有了公主府这条金大腿,许多不必要的花销,顿时省了去,甚至实际的利益和隐形的地位,反而更胜从前!
消息不知怎的,渐渐传开,那些被婉拒的商贾顿时都有些酸溜溜的,觉得叶春和走了狗屎运,只恼恨自己手头没有合适的铺面,叫江南一个名不见经不传的小商贾得了先。
地契交割完毕,银钱两清,乐坊的营建便正式提上日程,萧楚华再次密召常虎。
“不用官匠,也不找洛都知名的。”
萧楚华早有成算,吩咐道:“工匠找你相熟的、口风紧的,或者从外地悄悄招人,一应采买运输,也经由你自己的渠道,分散进行,万不可引人注意。
“至于银钱,你去萧先生那里支取就是。”
“公主哪里的话,如何就要公主破费了,一应花销,自有小人……”
常虎正拍着胸脯说着,却见胡椅中,萧楚华的神色变得有些冷然,顿时一个激灵住了口,背后更是汗毛乍起,激出一身冷汗,慌忙改口,老老实实伏地应下:“小人晓得了!”
萧楚华这才垂下眼,居高临下地看着常虎,满意地微微一颔首:“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