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婶笑了。
“你现在知道不好意思了?刚才写牌的时候挺稳。”
小梅小声说:
“那时候想着别让人问乱。”
程意看着她,轻声说:“这就对,做事时想着事,别总想着自己。”
这句话落下,小梅心里忽然安静下来。
做事时想着事,别总想着自己。
她这几天一直怕自己错,怕自己慢,怕自己没用,怕自己话说大了,怕别人觉得她笨。
可刚才给糖水摊写牌时,她没想这些。她只想着要问清楚价格、甜度、料,别让客人误会。
所以她反而做得稳。
这又是一条新明白。
她拿起笔,在前厅本里写:做事时想着事,别总想着自己。
林晓看见后,没有说话,只轻轻点头。
门外,走廊收摊后的味道混在一起。
红豆粥的甜、鱼头汤的鲜、清拌小菜的香油、糖水桶里剩下的一点绿豆味,都被夜风轻轻吹散。
镇南的牌子收进门里,福来馆的黑板擦干净,粥铺老板的旧案板也靠回墙边。
小梅把前厅本放回柜台时,动作比往常更稳。
她知道,自己还会错。
可她也知道,自己已经能做一点真正有用的事。
不是大事。
只是把一碗粥、一份汤、一碟小菜、一桶糖水,说清楚。
可这条走廊就是靠这些说清楚,才一天一天顺起来的。
糖水摊第二天又来了。
这次他不是站在楼梯口干喊,而是自己带了一块硬纸板。
纸板挂在担子前头,字写得比昨天歪,却照着小梅昨天那几行意思写清楚了。
绿豆糖水,两分钱一碗。
甜口,凉的。
绿豆多,莲子少。
可少糖。
修车师傅第一个看见,拍着手笑。
“哟,学会了。”
糖水摊老板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
“昨天那小姑娘说得对,写了以后少解释。”
粥铺老板从楼下探头,一脸得意,像这事也有他一份功劳。
“我早说了,靠喊不如靠牌。”
赵婶正好下楼买花卷,听见这句,立刻回:“你也就学了几天,别装老师傅。”
粥铺老板笑眯眯的。
“学会了就能教人。”
赵婶被他噎了一下,转身上楼,嘴里还嘀咕:
“一个卖粥的,现在都能讲规矩了。”
可她眼角是带笑的。
这种笑,楼上楼下都看得出来。
以前大家凑到一起,是互相看热闹。
现在凑到一起,倒像是在互相添砖。
谁家写清楚一点,别人也跟着学一点。
谁家少吵一架,整条走廊都跟着清净一点。
上午十点,镇南来了个陌生客人。
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手里拿着公文包。
进门后没有立刻坐,而是先把门口的牌子、柜台的小菜提示、菜单上的说明都看了一遍。
小梅走上前。
“来了,几位?”
“一个,我先看看。”
小梅点点头,没有催。
男人看完菜单,又指了指柜台旁那张汤口提示。
“你们这个写得挺明白。”
小梅笑了笑。
“怕您点错。”
男人坐下后问:“那你给我说说,今天赶时间,想吃饱,又不想太油,怎么点?”
这个问题有点细。
小梅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先问:“您能等多久?”
男人看了眼表。
“二十分钟。”
小梅心里过了一遍。
二十分钟能吃鱼,但鱼不算太轻。
豆腐烧肉能饱,肉汁有一点油。时蔬少油可以,汤清口。她想了想,说:
“二十分钟的话,豆腐烧肉、时蔬少油,再加一碗汤比较合适。”
“红烧鱼也能等,但您说不想太油,鱼汁会重一点。”
男人点头。
“那就你说的这三样。”
小梅写单时,男人又问了一句:“你们现在都这么问?”
小梅一愣。
“问什么?”
“等多久,吃多重,油不油。”
男人笑了笑。
“昨天我在楼下买糖水,那个摊子也写得清清楚楚。我还以为只有大店才这样。”
小梅听见糖水摊,脸微微红了。
“写清楚,大家少问。”
男人点头。
“挺好。我平时最烦点菜像猜谜。问一句,答一句“都好吃”。哪有都好吃的?”
这话正好被赵婶听见。
她从后厨门边探头,接了一句:“都好吃那是哄人。合不合口才是真。”
男人笑了。
“这话实在。”
菜上来后,他吃得很顺。结账时,还对小梅说:“你推荐得合适。”
小梅心里一下亮起来。
“您吃着舒服就行。”
男人走后,林晓才走过来。
“今天接得好。”
小梅小声说:“我刚才差点推荐红烧鱼。”
“为什么没推?”
“他说不想太油。”
林晓点头。
“这就是听见了。”
小梅抿嘴笑了。
她现在越来越明白,前厅不是把拿手菜推出去就完事。客人给出的每一句话,都有用。
赶时间、想吃饱、不想太油、不吃辣、孩子怕烫、老人胃弱。
这些话像一根根线,前厅要顺着线,把人带到合适的那道菜前。
下午,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又回来了。
这次不是吃饭,而是带来一位同事。
他指着柜台上的菜单,对同事说:“我跟你说,这家点菜不用猜,问清楚就行。”
同事坐下后,半信半疑地问小梅:“我想吃鱼,但怕刺,有没有完全没刺的?”
小梅摇头。
“没有完全没刺的鱼。红烧鱼块刺少,但不是没刺。如果特别怕刺,可以点豆腐烧肉。”
同事看了她两秒,笑了。
“你倒不骗人。”
小梅认真说:“鱼不能说没刺。”
赵婶在后厨听见,立刻喊:“这句对。谁敢说鱼没刺,谁自己把刺吃了。”
前厅笑起来。
同事最后还是点了红烧鱼块,只是吃的时候慢了些。吃完后,他说:
“确实刺少,但有。提前说了,吃着心里不烦。”
小梅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提前说,不是吓客人。
是让客人有准备。
有准备,就少生气。
福来馆那边也被问了同样的问题。
一个客人看着鱼头汤牌子,问毛呢外套表弟:“鱼头汤刺多不多?”
毛呢外套表弟已经不会像以前那样说“不多不多”了。
他说:“鱼头汤肯定有刺。汤能喝,鱼肉要慢点挑。孩子喝汤,大人挑肉。”
客人问:“你们有没刺的吗?”
毛呢外套表弟想了想。
“我们这儿没有完全没刺的鱼。你要怕刺,点小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