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来馆那边同样被牌子考了一回。
一个客人进门后,看着“鱼头汤十五分钟”“赶时间建议小炒”两行字,问毛呢外套表弟:“我不赶时间,但我不喜欢鱼腥。你们鱼头汤腥不腥?”
这问题最不好答。
你说不腥,客人嘴刁,喝出一点腥就会说你骗人。
你说有腥,又像砸自己招牌。
毛呢外套表弟以前一定会拍胸口说:“一点不腥。”
今天,他停住了。
他看了眼后厨,又看了眼前厅阿姨。
阿姨没替他说。
毛呢外套表弟想了想:“鱼头汤多少有鱼味。我们先煎后熬,姜压过,不是腥汤。但你要是一点鱼味都受不了,就别点。”
客人听完,倒笑了。
“那给我来一碗,我能吃鱼味,不能吃腥味。”
毛呢外套表弟点头。
“行,您喝着要是觉得腥,先说。”
单子递进去,新厨听见这话,低低说:“这回说得准。”
毛呢外套表弟耳根又红,却没躲。
前厅阿姨在旁边笑了一下。
“知道留余地了。”
这句话传到镇南,赵婶听完,点头。
“这小子现在真有点前厅样了。”
张勇说:“以前不是?”
赵婶哼了一声。
“以前是门口风箱,呼呼往外吹。现在总算能当个挡风帘。”
林晓笑得差点把账写歪。
小梅认真问:“挡风帘是什么意思?”
赵婶想了想。
“就是别让外头的急、火、风,一股脑冲到锅里。”
小梅眼睛一亮。
“这句也能写。”
赵婶立刻喊:“别写我!”
可林晓已经笑着写了下来:前厅像挡风帘,别让外头的急、火、风,一股脑冲到锅里。
张勇看完,点头。
“这句好。”
赵婶嘴上不认,脸上却有点得意。
下午,镇南店正式开始整理“对外牌子”和“对内本子”。
程意让林晓和小梅把所有小纸分成两堆。
一堆是客人需要一眼看到的:排号。
等待时间。
口味选择。
小菜价格。
赶时间提醒。
另一堆是店里自己要记住的:
说清楚,不丢生意。
提醒,不替客人做主。
前厅是把人和锅之间那段路铺平。
规矩是以后还能用的,不是今天出气的。
熟客不是要特殊,是要被记得。
本子记过去,客人坐下是今天。
指路不是甩客。
小梅看着两堆纸,忽然说:“外头牌子是给客人少问的,里面本子是给我们少乱的。”
林晓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小梅,这句很好。”
程意也点头。
“写上。”
小梅这次没再害羞,拿起笔写:外头牌子,给客人少问。
里面本子,给我们少乱。
写完后,她自己看着这行字,心里有一种很小却很扎实的骄傲。
这是她想出来的。
而且能用。
赵婶走过来看了一眼,啧了一声。
“现在小梅都会说一套一套的了。”
小梅脸红。
“我就是照着事想的。”
林晓说:“照着事想出来的话,才有用。”
傍晚,走廊里来了一个陌生摊贩。
卖糖水的,挑着担子,站在楼梯口吆喝。
糖水桶上没有写价,也没有写甜不甜,只喊“解暑糖水,喝了舒服”。
一开始有人围过去问。
“多少钱一碗?”
摊贩说:“不贵。”
“甜不甜?”
“刚好。”
“有啥料?”
“料足。”
修车师傅听了一会儿,忍不住笑。
“你这啥都没说啊。”
摊贩有点不高兴。
“喝了就知道。”
会计大姐正好在走廊里,立刻接话:“喝了才知道,那要是不合口呢?”
摊贩被问住。
粥铺老板从楼下探头,像是找到了表现机会。
“兄弟,你得写牌子。多少钱,甜不甜,有啥料。写清楚,卖得快。”
摊贩看他一眼。
“你也是卖吃的?”
“卖粥的。”粥铺老板拍着胸口,“以前我也靠喊,现在我靠牌。”
赵婶在楼上听见,差点笑喷。
“你还靠牌!”
粥铺老板不服。
“我说错了吗?”
摊贩半信半疑。
林晓站在镇南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拿了张旧硬纸递给小梅。
“你去给他一支笔。”
小梅愣了一下。
“我?”
“你去,你现在会写清楚。”
小梅拿着笔和纸走过去,有点紧张地问摊贩:
“你糖水多少钱一碗?”
摊贩看着她。
“两分钱。”
“甜吗?”
“甜口,凉的。”
“有什么料?”
“绿豆、莲子,莲子不多。”
小梅点点头,在纸上写:
绿豆糖水,两分钱一碗。
甜口,凉的。
有绿豆,莲子少量。
写完,她递给摊贩。
“你挂桶边,客人会看。”
摊贩接过去,有点不好意思。
“这莲子少量也写?”
小梅认真说:“写了,客人就不会以为一碗很多莲子。”
修车师傅拍手。
“对!不写清楚,会计大姐能把你问哭。”
会计大姐瞪他。
“我是在帮他少挨骂。”
摊贩把纸挂上。
没想到还真有用。
后头来的客人一看,直接问:
“来一碗甜口绿豆。”
“我不要太甜,能少点糖吗?”
“莲子少没事,绿豆多就行。”
摊贩应付得比刚才顺多了。
他卖完一小桶后,特意对小梅说:
“姑娘,谢谢啊。”
小梅脸红。
“不用。”
她回到镇南门口时,赵婶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行啊,小梅,现在都能帮外头摊子写牌了。”
小梅有点不好意思。
“我就是问清楚再写。”
林晓笑。
“这就是本事。”
小梅心里一热。
问清楚再写。
这件事她刚来时根本不会。
现在,她不仅能给镇南写,也能给路过的糖水摊写。
这说明她真的学到东西了。
晚上收摊后,林晓把糖水摊这件事写进日常本。
陌生糖水摊,无价无料无甜度,客人问得乱。
小梅帮写牌:绿豆糖水,两分钱一碗,甜口,凉的,有绿豆,莲子少量。
摊贩卖得更顺。
写清楚不是装规矩,是让买卖少费口舌。
问清楚再写,是本事。
写完,小梅站在旁边,脸红得不行。
“晓姐,别写我名字也行。”
林晓看她。
“为什么?”
“我怕写得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