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辈子,我对不住大娘。下辈子,我就投胎做她亲闺女。”
李寡妇刚踏进院门,就碰上慕锦云正给沈小姑按太阳穴。
沈小姑闭着眼,眉头仍皱着。
话一落地,两人齐刷刷僵住,脸唰地白了。
慕锦云的手指停在沈小姑额角。
沈小姑猛地睁开眼,嘴唇哆嗦了一下。
“不对!这丫头怕是真动了死念!”
沈小姑撑着炕沿直起身。
慕锦云一把扶住她胳膊,指尖冰凉。
韦卫娟心里早拿定了主意。
跳海。
她千里迢迢赶来,图啥?
不就图个出路,过几天舒心日子?
她上船前,在码头买了半斤炒豆子,边走边嚼。
大娘拍胸脯打包票。
“包在婶子身上!小赫那孩子,准保娶你!”
结果呢?
人没嫁成,倒把自己弄成了全岛茶余饭后的笑话。
昨晚她本想悬梁,翻箱倒柜找出条旧布腰带,软塌塌的,又短又没劲儿。
跳楼?
招待所二楼下去顶多摔断腿。
瘫在床上挨日子,比死还难熬。
买安眠药?
兜比脸还干净。
窗外海浪一阵阵涌来,撞在礁石上碎成白沫,又退回去,再撞上来。
她盯着那片翻涌的灰白色,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浅,心一点点冷下来。
算了,认命吧。
一大早,李寡妇塞来的那几张票子,又把她心里那点羞耻感给勾了出来。
谁成想,来一趟岛,临走还得靠大娘棺材本儿垫路费?
更别提大娘压根儿没露面。
这摆明了是心凉透了,彻底不想见她。
琢磨半天,算了,横竖都要上路了,总不能饿着肚皮去阎王爷那儿报到吧?
索性坐定,喊老板来两碗馄饨。
以后啊,怕是再喝不上这么烫嘴的鲜汤了。
后头桌上有俩人嘀嘀咕咕,叽里呱啦听不懂是哪儿的话。
她下意识扭头一看。
哎哟,是杨保国,旁边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
只听见杨保国毕恭毕敬喊了一声:“爹。”
嘿,不用猜,八成也是来岛上走亲戚的。
可他们神神秘秘聊啥呢?
大白天的,非用方言咬耳朵?
韦卫娟盯着那边,心头又堵又酸。
准是在说昨晚那档子事!
早前慕锦云就栽过这种跟头,差点被流言活活逼死。
如今谁还敢乱嚼舌根?
又不是杀父仇人,看不惯就背后使绊子,把人往绝路上推?
杨保国本来是搀着老爹下来吃早点的。
刚落座,就看见韦卫娟端端正正坐在前头。
他本来懒得搭理,可对方冷不丁回头,眼神直勾勾地扫过来。
他立马打起退堂鼓。
惹不起,咱躲得起!
二话不说,拽起老爹就往楼上跑。
杨老爹一脸懵。
“这姑娘谁啊?咋一见你就慌神?”
话没问完,人已经被儿子半推半架弄上楼了。
韦卫娟独自留在饭桌旁,低头搅着空碗。
她盯着那圈越来越小的漩涡,眼神发直。
他干吗躲我?
不过,也无所谓了。
反正自己快没命了,还管别人嘴巴里吐啥泡泡?
她抹了把脸,指尖擦过眼角,又迅速收回来,硬把碗底最后仨馄饨塞进嘴里。
拍拍圆滚滚的小肚子,她晃晃悠悠走出招待所大门。
她根本不会凫水,扑通一下沉底,铁定浮不上来。
再说这岛上的人,个个见了她都绕道走。
真看见她扑腾在浪里,保准假装没瞅见。
死定了,板上钉钉。
这么一想,她嘴角居然往上翘了翘。
心里刚一乐,鼻子就酸了。
她其实真不用走这一步的。
要是早知道最后是这个结果,当初就该好好地守着大娘过日子。
好歹在沈家能混口饭吃,不至于饿着。
再说慕锦云,人是懒了点,话也不多,可也没亏待过她。
她还记得头回碰上杨保国,那小伙子脸一红,耳朵尖都泛了粉。
结果现在见了她,扭头就跑。
唉,要是当初踏踏实实捧起书本,把赤脚医生那些东西啃透。
考试那天也不至于脑子发懵。
别人咋想她管不着,自己心里门儿清。
她跟慕锦云,压根不是一路人。
韦卫娟推门进去时,邹知禾正忙着招呼顾客。
抬眼瞅了她一下,立马又低头称糖去了。
韦卫娟也装作没看见她,目光往货架上一溜。
反正是要走的人了,临走前,这些好东西,她必须尝个遍!
售货员边装边打量她。
“今儿咋这么大手笔?攒着过日子不香吗?”
她嘴角硬邦邦地往上扯了一下,没接话。
邹知禾悄悄抬头瞥了她一眼。
视线在韦卫娟脸上停顿了半秒,又迅速垂下去。
她刚巧想起几分钟前慕锦云和沈路成并肩从店门口走过。
韦卫娟拎着网兜。
她走出店门时,没回头看一眼,径直朝海边去了。
海风呼啦呼啦地吹,一阵紧过一阵。
她挑了块背风又平实的礁石坐下,打开桃罐头。
三下五除二就全进了肚子,连汤汁都舔得干干净净。
接着抓起动物饼干,掰成小块,咔嚓咔嚓嚼得香脆。
忽然想起谁提过:“奶粉可香了!”
她皱了皱鼻子,伸手撕开袋子。
雪白的粉簌簌倒进手心,一小撮一小撮往嘴里送,干吞。
然后拧开瓶盖,瓶口抵着下唇,液体顺着食道往下冲。
肚皮已经胀得发紧了,鼓起一圈硬邦邦的弧度。
“反正不回去了,不吃白不吃啊。”
仰脖猛灌一大口。
不知坐了多久,突然传来脚步声。
原来韦卫娟说要跳海,大伙儿全慌了神。
慕锦云和郭铁梅撒开腿就往海边跑。
老远就瞅见礁石上缩着个黑影。
轮廓模糊,一动不动。
跑近了才看清,真是韦卫娟!
人歪着瘫那儿,脊背靠在石头凹陷处,嘴里还一股一股往外冒白沫。
肚子高高顶起,圆得吓人。
“哎哟?”
慕锦云蹲下去,一手扶她肩膀,一手探她额头。
眉头当场拧成了疙瘩。
郭铁梅气还没喘匀,跑上来一瞧,立马傻眼。
“咋回事这是?”
“吃太猛,撑狠了。”
一顿胡吃海塞,胃都转不动了。
再拖下去,真能给活活胀坏。
郭铁梅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慕锦云也直摇头。
“今早小姑才派人送来钱,让她买票回乡,谁能想到她反手就奔这儿来了……”
幸好沈路成带人在海边巡线,一听消息,几分钟就赶到了。
众人七手八脚把韦卫娟抬上岛民那台老拖拉机,直奔卫生所。
路过服务社,邹知禾几个售货员正倚着门框嗑瓜子。
一瞅这阵势,瓜子壳都掉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