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记得了,”那个人看着阿行,声音更轻了,“你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从哪里来,不记得为什么要在这里。没关系。你会想起来的。不是现在,不是明天,是很久很久以后,当你和她走了足够多的路,见了足够多的人,经历了足够多的事,那些被压在底下的东西会一点一点地翻上来。到时候,你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他的目光从阿行身上移开,最后看了叶琉璃一眼。那双和谢知行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光,是泪,和谢知行一模一样的泪。“走吧,”他说,“往前走,不要回头。上面的路很长,很难走,可你不是一个人。”
他的身体开始变淡。不是慢慢地变的,是突然的,像一幅被水洇湿了的画,颜色在一点一点地褪去,轮廓在一点一点地模糊,最后变成一道淡淡的、快要消失的、像晨雾一样的身影。和幻境里一模一样。叶琉璃伸出手,想去抓他,手指穿过了他的身体,什么也没有抓到。她只抓到一片光,温暖的、金黄色的、像母亲怀抱一样的光。那光在她掌心里停留了一瞬,然后散了,像风,像雾,像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她站在那里,手还伸着,掌心里什么都没有。阿行站在她身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掌心里也有一片光,和她的一模一样,温暖的、金黄色的、像母亲怀抱一样的光。那光也在他掌心里停留了一瞬,然后散了。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久到那些从远处飘来的、像云又不像云的东西又飘过来了,久到脚下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消失在无边无际的光里。
叶琉璃收回手,握紧了枪。“走吧。”她说,声音有些哑。她迈开步子,往前走,没有回头。阿行跟在她身后,这一次他没有抓着她的衣角,也没有靠在她肩膀上。他只是跟着,不远不近地,像一道影子,像一缕风,像一束从上面照下来的、温暖的、金黄色的、像母亲怀抱一样的光。
光海没有尽头。叶琉璃走了很久,久到那些从脚下泛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消失在视线尽头,久到阿行的影子从她身后挪到了身侧,又从身侧挪到了身后,像一只不知道该待在哪里才好的小动物。她没有催他,也没有叫他,只是走着,一步一步地,踩在那些光的涟漪上,像踩在一面无限大的、平静的、永远不会有波澜的湖面上。
光海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了。不是从外面进来的,是从光本身里长出来的,和方才一样——先是线条,细细的、弯弯曲曲的、像用笔画上去的线条;然后线条连起来,变成了轮廓;轮廓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越来越像一幅正在被人一笔一笔画完的画。可这一次,长出来的不是山,不是水,不是房子,不是人。是记忆。不是她的记忆,不是阿行的记忆,不是那个人的记忆——是这片光海本身的记忆,是那些沉积在光的最深处、被压了很久、终于被她的脚步踩醒了的记忆。
第一段记忆,是一双手。不是大人的手,是小孩的手,小小的,胖胖的,指节上还有肉窝。那双手在捏泥巴,不是玩,是在捏一个东西——一个人,一个小小的、粗糙的、连五官都看不清的人。那双手捏了很久,久到泥巴干了,裂了,碎了,又从头开始捏。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像在做一个很重要的、不能出错的、必须做到最好的东西。叶琉璃看着那双手,忽然觉得那双手很熟悉。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人的手,可那种捏泥巴的方式,那种专注的、认真的、什么都不想、只想把手里这个东西做好的感觉——她在哪里见过。在神诡阁上,在她连上四层、神通没有丝毫变化、却忽然能看懂母亲话本子里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的时候。在飞升的那一刻,在那道从她身体里涌出来的、温暖的、金黄色的光里。在那个人转过身、看着她的那双和谢知行一模一样的眼睛里。
第二段记忆,是一把枪。不是她手里这把,是另一把,更古老的、更简朴的、像是一块铁被反复捶打、反复淬火、反复打磨出来的枪。那枪没有花纹,没有装饰,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只有枪尖,枪杆,枪攥,三个部分,干干净净的,像一棵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被风吹得弯弯曲曲的、可就是不断的老松树。那枪握在一只手里,不是小孩的手了,是大人的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和她的一模一样。那只手握了很久,久到枪杆上被磨出了一个人手的形状,久到枪尖被磨得只剩下一线寒光,久到那只手的主人都换了几个,那把枪还在。它不认人,它只认一种东西——那种从光里长出来的、被捏泥巴的小孩捏进泥人里的、被握枪的大人磨进枪杆里的、刻在那道被用来补天、最后又没有用上的光的最深处的东西。它认的是那个人。
第三段记忆,是一座城。不是上京城,是另一座城,更古老的、更小的、建在一片荒原上的、四周都是灰黑色龟裂地面的城。那座城没有高高的宫墙,没有宽阔的街道,没有那些她走过无数遍的巷子和铺子。它只有几排低矮的土坯房,一口井,一棵歪脖子树,和一群穿着粗布衣裳、脸上有灰、手上有茧的人。
那些人在这座城里活着,生老病死,喜怒哀乐,一代一代的,和上京城里的人一模一样。可他们不知道,这座城不是他们建的,是一个人用一双手、一把枪、一道光,从那些从天上下来的、没有形状、没有颜色、没有声音的东西手里,抢下来的。那个人建了这座城,不是为了自己住,是为了给那些无处可去的人一个可以活下去的地方。他建好城,就走了。去了上面,去了那些东西还在等着的地方,去了他再也没有回来的地方。那座城后来变成了什么,叶琉璃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座城脚下的那片荒原,和她飞升后踏上的第一片土地,一模一样。
记忆散了。那些从光里长出来的线条、轮廓、画面,像被风吹散的烟雾,一丝一丝地淡去,最后什么都没有留下。光海还是那片光海,无边无际的,温暖的,金黄色的,像母亲怀抱一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