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琉璃站在那里,握着枪,看着那些记忆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她的眼睛不酸,不涩,没有泪。那些东西太沉了,太重了,沉到她的眼泪流不出来,重到她的心脏跳不动。她只是站在那里,让那些记忆在她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像一台关不掉的留声机。
“叶琉璃。”阿行在她身后叫了一声。
她没有回头。“嗯。”
“你哭了。”
叶琉璃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干的。她没有哭。可她转过身,看见阿行在哭。他的脸上全是泪,不是慢慢地流的,是猛地涌出来的,像那层壳裂开时涌出来的黑色液体一样,止都止不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哭,不知道那些记忆是什么,不知道那双手、那把枪、那座城和他有什么关系。可他的眼泪就是停不下来,像是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被打开了,关不上了。
叶琉璃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走过去,伸出手,把他脸上的泪擦掉了。不是用手指,是用袖子,粗鲁的,随意的,像在擦一张沾了水的桌子。阿行被她擦得踉跄了一下,却没有躲,只是站在那里,让她擦,眼泪还在流,可他的嘴角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翘起来。他在笑。不是谢知行那种藏着很多东西的笑,也不是之前在荒原上那种干净的、像刚下过的雪一样的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又哭又笑、又疼又不舍得停下来的笑。
“走吧。”叶琉璃收回手,转身,继续往前走。
阿行跟在她身后,用袖子自己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脚步比方才快了一些。他追上来,和她并肩,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又很快转回去了。他的脸上还有泪痕,眼睛红红的,可他的表情不是难过了,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终于把什么东西吐出来了、身体里空了一块、可空得舒坦了的感觉。
光海里的光,开始变了。不是变暗,是变亮,亮得刺眼,亮得她不得不眯起眼睛。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温暖的、金黄色的光,像是在往同一个方向流动,像一条很大很大的、看不见头尾的河,在往某个地方流。叶琉璃顺着光流的方向看去,看见了什么。不是墙,不是门,不是任何用光凝固成的东西,而是一个人。一个女人,穿着灰扑扑的道袍,头发盘成一个髻,用一根木簪子别着。她背对着叶琉璃,站在光河的尽头,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像一棵树,像一道永远立在那里的、不会倒下的墙。叶琉璃的脚步停住了。
她认得那个背影。那个背影她追过,在村口的土路上,在她哭着喊着“娘”的那个傍晚。那个背影她怨过,在她跪在灵堂里、父亲被装进棺材、母亲却没有来的时候。那个背影她找过,在道观里,在那扇被她一脚踹开的门后面,在母亲干枯的、坐化的、腰背挺得笔直的身体上。
“娘。”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梦里。
那个背影没有动。它只是站在那里,站在光河的尽头,像一道墙,像一扇门,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看着她、认识她、等了很久的眼睛。叶琉璃迈开步子,朝那个背影走去。她的腿不软了,手不抖了,心脏不跳了——不是不跳了,是跳得太快,快到她感觉不到了。她走过去,一步一步地,踩在那些光的涟漪上,踩在自己和阿行的影子上,踩在那些从光海里长出来的、又消散了的、又长出来的、又消散了的记忆上。
她走到了那个背影面前。那个女人转过身来。不是慢慢的,是突然的,像一道闪电,快得让人来不及眨眼。叶琉璃看见了那张脸。不是她在道观里见过的那张干枯的、坐化的、像一张纸贴在骨头上的脸,是更早的,是她小时候趴在桌边、看母亲在灯下写字时的那张脸。温柔的,安静的,嘴角永远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的,会在她问“这个故事什么时候才有结局”的时候沉默很久、然后说“你以后会知道”的那张脸。
“琉璃。”那个女人叫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她的手抬起来,伸向叶琉璃的脸,手指在触到她的皮肤的那一刻,停住了。不是不敢碰,是碰不到了。她们之间隔着一层东西,不是墙,不是光,是时间。是那些她追不上的、回不去的、再也无法改变的、过去了就是过去了的时间。
叶琉璃伸出手,想去抓母亲的手。她的手指穿过了母亲的手,什么也没有抓到。她只抓到一片光,温暖的、金黄色的、像母亲怀抱一样的光。那光在她掌心里停留了一瞬,然后散了,像风,像雾,像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和那个人消失时一模一样。
“娘。”她又叫了一声,这一次声音大了些,也哑了些。
那个女人的眼睛里有光,不是从外面照进来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和这片光海一模一样。那光在她眼眶里打着转,没有落下来。她看着叶琉璃,看了很久,久到阿行都不自觉地后退了几步,久到光河里的光都暗了一些。
“你长大了。”那个女人说,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颤,不是害怕,是太高兴了,高兴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叶琉璃的眼泪终于下来了。不是慢慢地流的,是猛地涌出来的,像那层壳裂开时涌出来的黑色液体一样,止都止不住。她站在那里,看着母亲,哭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想说“我怨过你”,想说“我想过你”,想说“我一直在找你”,想说“我以为你不要我了”。可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只是站在那里,哭着,像一个追在母亲身后、哭着喊她回头的小女孩。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那个女人的眼泪也下来了。她伸出手,隔着那层时间,隔着那道她再也穿不过去的墙,把手贴在叶琉璃的脸上。她碰不到她,可叶琉璃感觉到了什么——不是温度,不是触感,是一种更直接的、跳过皮肤直接钻进心里的东西。是母亲的爱。不是那种挂在嘴上的、写在纸上的、需要靠什么东西来证明的爱,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那些沉积在地底下几百年的怨念一样深的、可它不是黑色的、不是粘稠的、不是带着恨意的——它是光的,温暖的,金黄色的,像这片光海一样,无边无际的,永远都不会干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