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战看着她那副胸有成竹的小狐狸模样,心里虽然好奇,但更多的却是信任。他的小媳妇,总是有办法让他惊喜。
接下来的两天,苏青没有去供销社,也没有去县城的百货大楼。
她只是在屋子里翻箱倒柜,最后从箱底翻出了一个小小的、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块色泽莹润、触手生凉的香云纱。
这是她刚来时从苏家带过来的嫁妆,没想到此时派上了用场。
料子是深邃的墨绿色,上面用金线绣着几朵若隐若现的兰花,低调,却又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矜贵。她要把这块香云纱,变成刺向敌人心脏的最锋利的武器。
没有图纸,苏青就在旧报纸上自己画;没有量尺,她就用一根麻绳,仔细地量好自己的三围。家里那台老掉牙的缝纫机被她搬了出来,擦得锃光瓦亮。
接下来的两天,家属院的人总能看到这样一幅景象:苏青家的屋子里,总会传出“咔嗒、咔嗒”的缝纫机声。
王嫂和几个被白瑛收买了的家属路过时,总要往里瞟上几眼,然后撇着嘴,阴阳怪气地议论。
“哟,这是在做什么呢?该不会是没钱买新衣服,自己做吧?”
“可不是嘛!我听说白同志为了这次汇演,特意托人从上海买了一身红色的连衣裙呢!那料子,滑得跟水一样!”
“啧啧啧,这人比人,真是气死人。拿一块破布缝缝补补,也想跟人家白同志比?真是自不量力!”
陆小宝听着这些闲言碎语,气得小脸通红,好几次都想冲出去跟她们理论,但都被苏青拦了下来。
“嘴长在别人身上,随她们说去。”苏青一边飞针走线,一边头也不抬地对儿子说,“小宝,你要记住,真正的强大,不是跟狗对咬,而是让它连冲你叫的资格都没有。”
陆小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看着母亲那专注而又自信的侧脸,他觉得,他妈妈说的,一定是对的。
周六,文艺汇演当晚。
家属院里热闹非凡,所有人都穿上了自己最体面的衣服,三三两两地朝着大礼堂走去。
白瑛自然是全场的焦点。
她穿着那身从上海运来的大红色连衣裙,外面披着一件白色的羊绒小披肩,卷曲的长发上别着一个亮闪闪的发卡,脚上是一双高跟皮鞋。
整个人像一团燃烧的火焰,走到哪里都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白同志,你今天可真漂亮!”
“是啊是啊,跟仙女下凡一样!”
白瑛享受着众人的追捧,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眼神却在人群中不断地搜索着。
苏青呢?那个土包子,该不会是不敢来了吧?
就在这时,人群突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望向了同一个方向。
只见陆战和苏青,正并肩从院子里走出来。
陆战依旧是一身笔挺的军装,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那张冷硬的脸上,却带着一丝不耐烦。
而他身边的苏青……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她没有穿花哨的连衣裙,也没有烫时髦的卷发,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身上,是一袭墨绿色的旗袍。
旗袍的样式很简单,高高的立领衬得她脖颈修长,宛如天鹅;恰到好处的收腰,将她那不盈一握的纤腰和窈窕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开衩不高,只到膝盖上方,走动间,一双笔直修长的小腿若隐若现。
她只是简单地将一头乌发挽成一个髻,斜斜地插了一根温润的玉簪。脸上未施粉黛,却比任何浓妆艳抹都要动人。
如果说,白瑛是热烈奔放的红玫瑰,美得张扬,美得咄咄逼人;那么苏青,就是一株空谷幽兰。清冷,素雅,带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遗世独立的矜贵和优雅。
她就那么站在那里,不争,不抢,却瞬间夺走了所有的光彩。
白瑛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她死死地盯着苏青身上那件旗袍,眼神里是不可置信的嫉妒。
那料子……那做工……那通身的气派……怎么可能?!一个乡下来的土包子,怎么可能穿得上这么好的东西!
这件旗袍,甚至比她在省城最贵的百货商店里看到的还要精致!
陆战其实也看呆了。
他知道他媳妇好看,可他从来不知道,她穿上这种衣服,竟然能好看成这个样子。
那旗袍紧紧地包裹着她玲珑有致的身体,那腰,细得他一只手就能握住。
陆战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幽暗深邃。
他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将自己身上的军大衣脱下来,披在了苏青的身上,将她那诱人的身段遮得严严实实。
“外面冷,穿上。”
他恶狠狠地说道,那语气像是在宣布主权。
苏青看着他那副小气又霸道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两人旁若无人地就朝着大礼堂走去。
白瑛看着被军大衣裹得像个粽子,只露出一张素净小脸的苏青。她重新找回了自信,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苏嫂子,你今天打扮得这么……素净,”白瑛故意拉长了语调,“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准备上台给大家念一段往生咒呢?”
她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发出一阵压抑的哄笑。
陆战的脸瞬间就黑了下去,刚要发作,苏青却轻轻地拉了拉他的袖子,冲他摇了摇头。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白瑛,那双清澈的杏眼平静无波。
“白同志说笑了。”苏青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子四两拨千斤的力量,“今天的主角,是你们这些能歌善舞的文艺工作者。我这种只会救死扶伤的粗人,就不上台抢你的风头了。”
她顿了顿,目光在白瑛那身火红的连衣裙上扫过,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不过,白同志,你这身衣服……虽然漂亮,但你刚大病初愈,身体还虚着,穿这么少,又穿这么惹眼的红色,气血浮于表面,怕是会加重你的宫寒之症啊。”
苏青的声音压得很低,用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你今晚,最好还是别跳激烈的舞蹈了。不然,万一在台上又出了什么丑……”
苏青看着白瑛那瞬间变得煞白的脸,轻轻地笑了。
“那可就不是几根银针能救得回来的脸面了。”
“你……!”白瑛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苏青,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个贱人!她竟然敢拿这件事来威胁她!可偏偏,她说得对!医生千叮咛万嘱咐,让她最近一定要静养,不能劳累,不能受寒!
看着白瑛那副敢怒不敢言的憋屈样子,苏青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不再理会她,挽着陆战的胳膊,径直走进了大礼堂。
留下白瑛一个人,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像是吞了一万只苍蝇。她捏紧了拳头,看着苏青那窈窕的背影,眼神里是淬了毒般的怨恨。
苏青!你给我等着!等会儿上了台,我一定要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实力!
我倒要看看,陆战哥哥的眼睛,到底是看着舞台上光芒万丈的我,还是看着台下灰头土脸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