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礼堂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墙上挂着“热烈庆祝建军节”的红色横幅,主席台上方挂着巨大的标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部队特有的,混合着汗水、烟草的味道。
陆战是团级干部,座位被安排在最前排。
苏青刚一坐下,就感觉无数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射了过来。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羡慕的,当然也少不了嫉妒和不屑。
苏青身上的那件军大衣,在一众灰、蓝、绿流光溢彩的衣服中显得格外扎眼。
“哎,你看,那就是陆领导家的媳妇。”
“穿得跟个旧社会的地主婆一样,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
“就是,你看人家白同志,一身红裙子,多精神,多革命!”
细碎的议论声不断地钻进苏青的耳朵里。
苏青却恍若未闻,只是端端正正地坐着,腰背挺得笔直,那份从容淡定的气度反而让那些在背后嚼舌根的人自惭形秽。
陆战却听不下去了。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冷冷地往后排一扫。
那几个正在说三道四的家属被他那带着杀气的眼神一瞪,吓得浑身一哆嗦,立刻噤了声,把头埋得低低的,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别理她们。”陆战转回头,凑到苏青耳边低声说道,“一群头发长见识短的女人,懂个屁。”
他的呼吸喷在苏青的耳廓上,热热的,痒痒的。苏青的脸颊微微一红,点了点头。
很快,晚会正式开始。
师部的首长讲完话后,主持人便高声宣布。
“下面,有请从省文工团载誉归来的白瑛同志,为我们带来独舞——《红色娘子军》选段!”
话音刚落,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舞台上的灯光“啪”的一下暗了下来,只留下一束追光。
白瑛穿着那身火红的舞裙,在追光中缓缓地走上了舞台。
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是天生的舞者。
音乐响起,她的身体仿佛被注入了灵魂。每一个旋转、每一个跳跃、每一个踢腿,都充满了力量和美感。
她将主人公那英姿飒爽、不屈不挠的革命精神演绎得淋漓尽致。
台下的战士们看得热血沸腾,掌声和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就连主席台上的几位首长都频频点头,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
白瑛沉浸在众人的追捧和赞美之中,感觉自己就是这个舞台上唯一的女王。她的眼角余光忍不住瞥向了台下第一排的那个位置。
她要看看,陆战是不是也被她征服了。她要看看,苏青是不是在她耀眼的光芒下自惭形秽。
然而,她看到的景象却让她心头的火焰瞬间被一盆冰水浇灭了。
陆战根本就没有在看舞台!
他的身体微微侧着,整个人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他身边的那个女人身上!
他正低着头,凑在苏青的耳边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了平日的冷硬和煞气,取而代之的是化不开的柔情和宠溺。
而苏青正仰着头看着他,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两人之间仿佛形成了一个无形的结界,将外界所有的喧嚣和光芒都隔绝在外。
白瑛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揪住了。嫉妒像毒蛇一样,疯狂地啃噬着她的理智。
她差点因为分心而站不稳。
此刻,台下的陆战正凑在苏青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抱怨。
“这有什么好看的,扭来扭去的,跟个纺车一样。”
苏青被他这奇葩的比喻逗笑了,轻轻地捶了他一下。
“你别乱说,人家跳得很好。”
“好什么好。”
陆战撇了撇嘴,那双漆黑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苏青的脸,声音沙哑地说道。
“没你好看。”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苏青的心跳漏了半拍。
她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又红了。
一曲舞毕。
白瑛在雷鸣般的掌声中优雅地谢幕。
她走下舞台,立刻就被一群热情的家属和战士们围住了。
“白同志,你跳得太好了!”
“是啊,简直跟电影里的一模一样!”
白瑛一边谦虚地应付着,一边不动声色地挤到了第一排。她的脸上带着胜利者般的笑容,目光却直直地射向苏青。
“谢谢大家的夸奖。”白瑛的声音故意提高了八度,确保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听见,“其实我们部队里也是藏龙卧虎,我刚才的表演不过是抛砖引玉。”
她话锋一转,直接将矛头对准了苏青。
“大家说,是不是该请我们的军属也来一个节目,给我们大家助助兴啊?”
“好——!”
人群中,王嫂第一个带头起哄。紧接着,其他人也跟着喊了起来。
白瑛的脸上露出一抹得意的冷笑。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就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苏青架在火上烤。
“既然大家这么热情,”白瑛故作大方地说道,“那我就替大家做个主。”
她的手指像一把利剑,精准地指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安安静静坐着的苏青。
“苏嫂子是咱们军区大院里出了名的‘神医’,救死扶伤,功德无量。”
白瑛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夸奖,可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子阴阳怪气的味道。
“大家肯定都很好奇,苏嫂子除了会看病,还有什么别的才艺吧?”
她顿了顿,用一种夸张的、仿佛是在开玩笑的语气,说出了那句恶毒到了极点的话。
“不如……就请苏嫂子上台给我们大家表演一个……拔火罐怎么样?”
“哈哈哈哈哈哈!”
话音刚落,全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哄笑声。
拔火罐?让一个娇滴滴的小媳妇在这么大的舞台上表演拔火罐?
这已经不是羞辱了。
这是赤裸裸地把苏青的脸面踩在地上,再狠狠地碾上几脚!
王嫂笑得最大声,眼泪都快出来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苏青的身上,那眼神里充满了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苏青的脸色微微一变。她没想到白瑛竟然会无耻到这个地步。
“你他妈找死!”
陆战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站起身,那高大的身躯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子骇人的杀气。
他抬起脚就要冲过去,把那个满嘴喷粪的女人直接从台上踹下去!
可就在这时,一只柔软却坚定的手紧紧地拉住了他的胳膊。
是苏青。
她也站了起来。
她冲着陆战轻轻地摇了摇头。
然后,她转过身,迎着全场那幸灾乐祸的目光和白瑛那得意的挑衅。
那张素净的小脸上没有半分的愤怒和慌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笑容。
她正准备开口。
就在这时——
“嘎吱——!!”
一声刺耳的、金属扭曲断裂的声音猛地从舞台的正上方传来!
所有人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那个悬挂着好几盏大功率照明灯的铁架子,其中一根固定的钢架竟然毫无预兆地……断了!
整个铁架瞬间失去了平衡,歪歪斜斜地朝着舞台的一侧砸了下去!
而那个位置,正站着几个刚刚给白瑛伴舞、还没来得及下台的小战士!
“啊——!!快躲开!!”
人群中爆发出惊恐的尖叫声。
可一切都太快了!
“轰隆——!!!”
一声巨响!
沉重的铁架带着呼啸的风声,重重地砸在了舞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