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苏青。
她从陆战的身后,走了出来。
脸上,没有半分被羞辱后的愤怒和委屈。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到近乎淡漠的笑容。
她肚子里,揣着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底气。
看眼前这个跳梁小丑,自然,也就觉得,可笑至极。
“多谢白同志关心了。”
苏青的语气很淡,却带着一股子四两拨千斤的力量。
“我跟陆战的事,就不劳你一个外人费心了。”
她看了一眼白瑛手里那个网兜,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倒是白同志你,自己的身体,还是多操心操心吧。”
苏青的声音,压得很低,用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你那宫寒之症,再不抓紧调理,别说孙子了,怕是连当妈的机会,都没有了。”
“你……!”
白瑛的脸,瞬间就白了!
她没想到,苏青竟然敢当着她的面,又提起这件,她最隐秘,也最痛的伤疤!
“还有,”苏青看着她那副敢怒不敢言的憋屈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这麦乳精,性甘,平,虽然能滋养强壮。但你这种体质,喝多了,只会加重你体内的湿寒之气,让你痛经的时候,更疼。”
“至于这罐头,就更不用说了,寒凉之物,于你而言,无异于毒药。”
苏青说完,不再理会她。
她拉起陆战的手,转身对他说:“我们走吧,别为了不相干的人,耽误了火车。”
“嗯。”
陆战应了一声,那张黑沉的脸,也因为苏青这番干脆利落的反击,而缓和了不少。
他反手,紧紧地握住苏青的手,看都没再看白瑛一眼,两人就那么,并肩走出了院子。
留下白瑛一个人,提着那个沉甸甸的网兜,站在原地。
那网兜里的“补品”,此刻,在她眼里,却像是一个个巨大的,讽刺的笑话。
她看着两人那亲密无间的背影,眼神里,是淬了毒般的怨恨。
苏青!你给我等着!
你以为,你赢了吗?
不!
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
就算我得不到陆战,我也要让你,在这个世界上,身败名裂!
一个恶毒的,能将苏青彻底推入万劫不复深渊的计划,在她的脑海里,悄然成型。
她转过身,看着那几个还在看热闹的家属,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楚楚可怜的表情。
她走到王嫂面前,将那个网兜,塞到了她的手里。
眼圈一红,眼泪,就掉了下来。
“王嫂,我……我就是想为陆战哥做点事,没想到……苏嫂子她,这么不待见我。”
“王嫂,我知道你心善,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王嫂看着手里这沉甸甸的好处,又看着白瑛这副梨花带雨的样子,心里的天平,瞬间就倾斜了。
“白同志,你说!只要嫂子能办到的,一定帮你!”
白瑛凑到王嫂的耳边,用一种充满了怨毒和阴狠的,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
“你去邮局,帮我……拍一封电报。”
“就寄到……苏青的老家。”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告诉他们,就说……”
“苏青,在西北军区,不仅冒名顶替,还利用妖术,到处害人!”
“现在,已经被保卫科,给抓起来了!”
呜——
一声绵长而又嘶哑的汽笛声,划破了西北冬日清晨的宁静。
绿皮火车,像一条笨重的、绿色的长龙,喘着粗气,缓缓地驶离了站台。
车厢里,人声鼎沸,拥挤不堪。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七八十年代特有的,混杂着旱烟、泡面、汗水和劣质香皂的复杂味道。
过道上、座位底下,都塞满了大大小小的行李和网兜。
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男人,正费力地,想把一个印着“上海”字样的皮箱,塞到行李架上。
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农村妇女,正大声地,跟同乡聊着家里的收成。
陆战用他那高大而又结实的身躯,为苏青圈出了一片小小的、相对安全的天地。
他将苏青护在靠窗的位置,自己则像一尊门神,挡在了外面,隔绝了所有的拥挤和嘈杂。
“饿不饿?”
陆战从他那个军绿色的帆布挎包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还带着一丝温热的白面馒头,递到苏青面前。
“早上光顾着生气了,你都没吃几口。”
苏青看着他那张写满了担忧的脸,心里,一片温暖。
她摇了摇头:“不饿,有点……想吐。”
长途旅行,加上怀孕初期的反应,让她的胃里,有些翻江倒海。
“想吐?”
陆战的神经,瞬间就绷紧了。
他那双锐利的眼睛,紧张地在苏青那张有些苍白的脸上扫来扫去。
“是不是晕车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他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从水壶里倒了杯热水。
“来,喝口水,压一压。”
苏青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如临大敌的样子,心里又好笑又感动。
她接过水杯,小口地喝着。
温热的水,流进胃里,那股子恶心的感觉,总算是被压下去了一些。
“我没事,就是车里人太多,空气不太好,有点闷。”
苏青轻声安抚道。
“都怪我。”
陆战的眉头,又拧了起来。
“早知道,就该去跟司令员申请,让他派辆车送我们回去。”
“你别傻了。”
苏青被他逗笑了。
“从这里到你老家,一千多公里,开车得开几天几夜?再说,为我们这点私事,动用部队的车,那不是搞特殊化吗?”
陆战撇了撇嘴,没说话。
在他心里,他媳妇的事,就是天大的事。
别说是一辆车了,就是要天上的星星,他都得想办法给弄下来。
火车“哐当、哐当”地,有节奏地摇晃着。
窗外的景色,飞速地倒退。
从荒凉的戈壁,到光秃秃的黄土高坡。
一切,都显得那么的单调和苍凉。
苏青看了一会儿,就觉得眼皮发沉。
她靠在陆战宽阔的肩膀上,渐渐地,睡了过去。
陆战感觉到肩膀上一沉,立刻放轻了所有的动作。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个恬静的睡颜。
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刷子,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睡着的时候,她那总是带着一丝清冷和疏离的小脸,显得格外的柔软和乖巧。
陆战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伸出手,轻轻地,将她耳边的一缕碎发,掖到了耳后。
可随即,一想到即将要面对的那个家,他眼中的柔情,又渐渐地,被一片化不开的凝重所取代。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到底是对是错。
带着她回去,真的好吗?
他那个家……
陆战的思绪,飘回了那个让他既眷恋,又感到窒息的小山村。
他其实,不是那个家里亲生的孩子。
听村里的老人说,他是被他养父,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
那年,闹饥荒,饿殍遍野。
他养父上山打猎,在路边,发现了一个饿得奄奄一息的婴儿。
也就是他。
养父心善,把他抱了回来。
可养母,却一百个不愿意。
在那个连亲生孩子都养不活的年代,多一张嘴,就意味着,家里其他人,要饿肚子。
要不是养父坚持,他可能,早就成了山里野狼的口粮。
后来,养母生下了弟弟陆强。
家里所有的一切,就都变了。
陆强是宝,是心头肉。
而他陆战,就是那个多余的,碍眼的,抢粮食的野种。
从小到大,好吃的,好穿的,永远都是弟弟的。
他只有干不完的活,和挨不完的骂。
那一年,他实在受不了了,才偷偷跑出来,当了兵。
他以为,自己穿上这身军装,立了功,成了战斗英雄,就能让养母高看一眼。
可他错了。
在养母眼里,他永远,都比不上那个好吃懒做,一事无成的亲生儿子。
他寄回去的钱,她嫌少。
他带回去的荣誉,她觉得不值钱。
她唯一关心的,就是,他什么时候,能给她那个宝贝儿子,在城里,找份工作,娶个媳-妇。
这次回去……
陆战几乎可以想象,养母在看到苏青时,会是怎样一副挑剔的,甚至刻薄的嘴脸。
她一定会嫌弃苏青,是个城里来的娇小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
她一定会觉得,苏青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是个不安分的,狐媚的祸水。
她甚至,可能会为了给小儿子要彩礼,而逼着苏青,把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
一想到这些,陆战的心,就疼得像是被无数根针在扎。
他宁愿自己,被千刀万剐。
也不愿意看到,他的小媳妇,受半点的委屈。
或许,他从一开始,就不该带她回来。
“嗯……”
怀里的苏青,似乎是睡得不舒服,动了动,发出一声猫儿似的呢喃。
陆战赶紧回过神来,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
他看着她那张毫无防备的睡颜,心里,暗暗地,下了一个决定。
这次回去,如果养母真的敢为难苏青。
那这个家,这个所谓的“妈”。
他陆战,不认也罢!
他会带着苏青,立刻就走。
从此以后,一刀两断,再不往来!
就在陆战下定决心的时候。
怀里的苏青,却突然睁开了眼睛。
她那双清澈的杏眼,在有些昏暗的车厢里,亮得惊人。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仿佛,已经看穿了他所有的心事。
“陆战。”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你在担心什么,我都知道。”
“你放心。”
她伸出手,轻轻地,抚上他那因为担忧而紧紧蹙起的眉头。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只要我们俩,站在一起。”
“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陆战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写满了坚定和信任的眼睛。
心里,那块悬着的巨石,轰然落地。
是啊。
他怕什么?
他现在,已经不是那个孤零零的,一个人在泥泞里挣扎的小子了。
他有媳妇了。
一个比他想象的,还要强大,还要勇敢的媳妇。
他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十指相扣。
“嗯。”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窗外,一轮清冷的月亮,升了起来。
照亮了前路,也照亮了,两人紧紧依偎的身影。
可就在这时,陆战脸上的温情,却又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化不开的凝重。
他看着窗外那飞速倒退的,荒凉的景色。
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深的忧虑。
苏青以为,这次回乡,最大的挑战,是来自那个偏心眼的婆婆。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真正的暴风雨,还远远没有到来。
他看着怀里,那个对自己全然信任,毫无防备的小女人。
在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
希望……
希望那件事,只是空穴来风。
否则,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护她周全。
他喃喃自语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几乎要被火车“哐当”的声音,所淹没。
“希望……不是那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