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着玄黑色道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仙风道骨——正是初代天师张道陵的模样。但他眼睛是纯黑色的,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整个人的气质阴森而癫狂。
心魔。
“青崖,”心魔缓缓走来,“我等你很久了。”
青崖后退一步,手按在剑柄上。
“别紧张。”心魔笑了,“在这里,你的剑伤不到我。我也伤不到你——我们是一体的,记得吗?”
他指了指青崖眉心的朱砂痣。
“你的魂魄是我的牢笼,我的魔性是你的枷锁。我们互相囚禁,谁也离不开谁。”
青崖咬牙:“我不是来和你聊天的。我是来……净化你的。”
“净化?”心魔大笑,“哈哈哈!就凭你?一个连鸡都不敢杀的小道士?你知道我吃过多少心肝,喝过多少鲜血吗?你知道被十万冤魂日夜撕咬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亲手斩杀自己最爱的弟子,是什么滋味吗?”
他的笑容忽然扭曲,变成痛苦。
“你不懂……你什么都不懂……你只会说‘慈悲’,说‘宽恕’……可那些妖邪害人的时候,谁对他们慈悲了?那些无辜百姓被撕碎的时候,谁宽恕他们了?!”
心魔的声音越来越响,震得整个荒原都在颤抖。
石柱上的亡魂开始苏醒,它们挣扎着,哭嚎着,声音汇成一片:
“杀了他……杀了他……”
“张道陵……偿命……”
“还我孩子……还我家……”
青崖捂住耳朵,感觉自己的意识要被撕裂了。
“不要听!”一个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是尸王,“他在用怨气侵蚀你!稳住道心!”
青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直视心魔的眼睛:“你说得对,我不懂。但我知道——杀孽,不能靠更多的杀孽来偿还。痛苦,也不能靠传递痛苦来终结。”
她走向心魔,一步,一步。
“张天师,你看看这些亡魂。”她指向石柱,“它们恨你,是因为你杀了它们。可你现在做的,和当年的你有什么区别?你把自己的痛苦转嫁给我,让我变成下一个你……这不是轮回,这是诅咒。”
心魔的表情僵住了。
“我师父告诉我,镇邪不是杀戮,是慈悲。”青崖继续往前走,离心魔越来越近,“可慈悲不是软弱,而是……选择。选择不变成怪物,选择不传递痛苦,选择在无尽的黑暗中,保留最后一点光。”
她伸出手,不是去攻击,而是去……拥抱。
“张天师,放下吧。”
心魔呆呆地看着她。
三百年来,无数个宿主——有的试图消灭他,有的试图封印他,有的试图和他同归于尽。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对他说“放下”。
“我……放不下。”心魔的声音忽然变得苍老、疲惫,“那些罪孽……太重了……重到我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那就让我来分担。”青崖抱住了他。
不是实体的拥抱,而是魂魄的相融。
在相融的瞬间,她看见了心魔所有的记忆——
少年张道陵,立志斩妖除魔,还天下太平。
青年张道陵,持剑下山,意气风发。
中年张道陵,剑下亡魂无数,眼神渐渐冰冷。
老年张道陵,跪在弟子尸体前,吐了一天一夜的血。
最后,他将自己关进山洞,用三年时间,将心魔从魂魄中剥离。
剥离时的痛苦,像凌迟。
他惨叫了整整三年。
死时,只剩一具干瘪的皮囊。
所有的痛苦、悔恨、绝望,此刻全部涌进青崖的魂魄里。
她承受不住,跪倒在地,七窍流血。
但她没有松手。
“我看到了……”她喘息着,“你的痛苦,你的悔恨……我都看到了。现在,让我来告诉你——那些被你误杀的无辜,那些被你牵连的百姓……他们转世了,他们有了新的生活,他们……原谅你了。”
心魔浑身一震。
“真……真的?”
“真的。”青崖流着泪,“我去过你当年屠灭的那个村庄,三百年了,那里又有了人烟。孩子们在田埂上奔跑,老人在槐树下乘凉,炊烟袅袅……他们不知道三百年前发生过什么,他们只是……活着。”
她抬起头,看着心魔。
“仇恨会消散,痛苦会过去,生命……总会找到出路。张天师,你可以休息了。”
心魔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诡异的笑,不是癫狂的笑,而是释然的、解脱的笑。
“谢谢你……孩子。”
他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黑光,而是纯净的白光。光芒越来越亮,照亮了整个血色荒原。石柱上的亡魂被光芒笼罩,表情渐渐平和,然后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空中。
荒原开始崩塌。
天空裂开,透进真正的、温柔的月光。
心魔的身影越来越淡。
在彻底消失前,他对青崖说:“好好活着……别像我一样。”
光芒散尽。
青崖睁开眼睛。
她还在胭脂铺里,坐在太极图的阴眼位置。眉心的朱砂痣……不见了。皮肤光滑平整,只有一点淡淡的红印,像是胎记,不再有那种邪异的红光。
铜盆里的水已经清澈见底。
水面漂浮着一片金色的、莲花状的碎片——那是心魔最后留下的、最纯净的那部分道心。
尸王的封魂符已经烧成灰烬。
灰烬里传出一个声音:“小道士……我自由了。谢谢你……再见。”
声音消散。
青崖瘫倒在地,浑身虚脱。
胭脂娘子扶起她,喂她喝下一杯温热的药茶。
“结束了?”青崖虚弱地问。
“结束了。”胭脂娘子微笑,“心魔已散,朱砂咒……解了。”
青崖在胭脂铺休养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她眉心的红印渐渐消退,最后完全消失,皮肤光洁如初。她照镜子时,差点认不出自己——那张脸清冷依旧,但没有了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重感,眼神清澈,像个真正的、二十多岁的姑娘。
她重新穿上道袍,背起长剑,却感觉哪里不一样了。
以前握剑,是为了镇邪,是为了责任,是为了不辜负师父的期望。现在握剑,是为了……想握。她依然会斩妖除魔,但不再是为了“镇”,而是为了“渡”——渡那些迷途的妖,渡那些受苦的人,也渡……她自己。
离开那日,是个晴朗的秋日。
天空湛蓝如洗,阳光温柔,巷子里的槐树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簌簌作响。青崖站在铺子门口,对胭脂娘子深深一躬。
“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需要,青崖万死不辞。”
胭脂娘子笑着摇头:“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青崖也笑了。
她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巷子。阳光照在她背上,道袍的衣袂随风轻扬,背影挺拔如松。
胭脂娘子看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铺。
深夜,她取出铜盆里那片金色的莲花碎片。
碎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薄如蝉翼,对着光看,能看见里面流转着淡淡的、温暖的光芒——那是张道陵最后留下的、最纯粹的道心。
她将碎片放入玉钵,细细研磨。
又取来青崖留下的几滴心头血——是破除心魔时她偷偷收集的,已经干涸成暗金色的血痂。将血痂研磨,混入碎片粉末,再加入几味特殊的药材:朱砂、琥珀、还有一小块雷击木的粉末。
最后,她刺破自己的眉心——不是那颗朱砂痣,而是痣旁边一点,挤出一滴血。
血滴入钵,所有材料融合、凝固。
成了一盒膏体,颜色是淡淡的金色,质地半透明,像凝固的阳光。对着光转动,能看见里面隐隐有莲花状的纹路在流转。最特别的是它的气息——不是香气,而是一种清冽的、让人心神安宁的感觉,像山间的晨雾,像古寺的钟声。
胭脂娘子将其装入一只青瓷盒,贴上标签:道心脂。
标签背面写着一行小字:涂之可镇心魔,亦可明心见性。慎用。
她将这盒胭脂放在多宝格第五层,与前面四盒并列。
放好时,墙上的《簪花仕女图》再次飘落一角。这次露出的是画中那个凭栏远望的美人,她手中的团扇上,原本画的是牡丹,此刻却变成了一朵绽放的金莲。
胭脂娘子看着画,轻声说:“又一个得道了。”
窗外秋风飒飒,吹落几片黄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