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火捂着右胁的伤口,那里已经不再流血,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疤痕,像一枚冰印,隐隐泛着红光。他看着那盂赤银色的雪浆,心里充满了悔恨与坚定。他知道,这是他赎罪的机会,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坚持下去,不仅为了自己,更为了师父,为了那些在炸窑中丧生的工友。
胭脂娘子将冰盂盖好,放在冰案上,说道:“明日此时,取第三味雪。今夜,你且在此静思,莫要让杂念扰了心神。”封火点头应下,再次走到角落坐下,这一次,他没有闭目养神,而是睁着眼睛,看着冰案上的胭脂火,脑海中一遍遍回想师父的教诲,回想自己的过错,心中的执念渐渐淡去,只剩下赎罪的决心。
第三夜的雪窖,比前两夜更静,连风雪都像是敛了声息。胭脂娘子从矮榻下捧出一只空胭脂匣,与门心嵌着的那只一模一样,淡粉色的冻玉匣身,半片绛红唇形匣盖,只是这只匣子的匣底,用细碎的冰块排成一个“雪”字,那字却缺了最后一点,像是被人刻意折笔,显得格外突兀,透着一股残缺的美感。
“吹一口,把你的命吹进去。”胭脂娘子将胭脂匣递到他面前,冰绛色的唇缝微微开合,“吹得满,雪可化;吹得尽,你成冰,我成唇。这匣里要藏着你的余生,藏着你对生的渴望,方能炼出真正的雪窖唇。若你心中无生念,这胭脂便成不了,你我皆会被雪窖吞噬。”
封火捧着胭脂匣,入手的寒意让他瞬间清醒。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比前两夜更加汹涌。他想起炸窑那夜,熊熊烈火吞噬了整个窑场,师父被倒塌的窑壁压住,身体渐渐被火焰包围,他想要冲上去救人,却被工友死死拉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师父的身影在火中渐渐消失,化作了祭红瓷的一部分。他记得师父最后看他的眼神,里面没有责备,只有惋惜,还有一丝不舍。师父在火中喊着:“火尽,雪生;色成,魂偿。”这八个字,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心里,时时刻刻提醒着他的罪孽。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执着,想起自己对祭红瓷的痴迷,想起自己为了名利而迷失的初心。他也曾有过对生的渴望,渴望能重新开始,渴望能弥补自己的过错,渴望能烧出完美的祭红瓷,告慰师父的在天之灵。这份渴望,从未熄灭,只是被深深埋在了愧疚与悔恨之下。
他深吸一口气,将自己所有的气息、所有的执念、所有对生的渴望,都凝聚在胸口,然后缓缓吹入胭脂匣之中。气流顺着他的嘴唇涌入匣子,匣盖渐渐鼓胀起来,像是被气息填满,泛着淡淡的红光。可就在这时,匣盖上突然生出无数细小的冰刺,尖锐无比,猛地刺穿了他右胁“火印”所在的位置,鲜血顺着冰刺流入匣中,染红了匣底的“雪”字。
那只藏着师父影子的雪舟,顺着鲜血爬入他的经脉,与他的气息交织在一起,难分彼此。封火只觉得一阵剧痛,仿佛全身的经脉都被冰刺刺穿,痛得他浑身发抖,几乎晕厥。可他依旧没有停下吹气,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一旦停下,所有的努力都将前功尽弃,他也将永远无法赎罪。
他咬紧牙关,任由鲜血流淌,任由剧痛侵袭,源源不断地将自己的气息吹入胭脂匣中。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在一点点流逝,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轻,仿佛随时都会化作冰雪。可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越来越坚定,因为他能感觉到,匣中的气息越来越浓郁,那“雪”字上的血色越来越深,师父的影子在雪舟上越来越清晰,像是要从雪舟中走出来一般。
胭脂娘子伸出指尖,轻轻点在胭脂匣的“雪”字缺处。她的指尖带着一丝暖意,与雪窖的寒气格格不入。随着她指尖落下,那缺失的一点瞬间补全,“雪”字完整呈现,泛着耀眼的红光。就在这时,匣盖“咔哒”一声合拢,又瞬间弹开,盒内已多了一粒新胭脂。那胭脂色如破雪而出的红梅,艳而不妖,润而不腻,香里带着一股淡淡的冰腥气,像是冰雪融化后的味道,又混着一丝窑火的暖意,格外奇特,让人闻之欲醉。
“余生气已收,”胭脂娘子说道,声音里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三雪集齐,只待成色。”
封火瘫坐在地上,浑身是汗,汗水落在地上,瞬间凝结成冰。他的右胁依旧在流血,可他却感觉不到疼痛,只觉得心中一片清明,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看着胭脂匣中的那粒胭脂,眼中满是期待,他知道,这粒胭脂,承载着他的赎罪之路,承载着师父的期望,也承载着无数人的命运。
三夜已过,色终成。那只胭脂匣,形如半片寒冰,银底之上覆着一层厚厚的赤银膏,膏心嵌着一粒火石,像是未燃的窑星,散发着浓郁却不刺鼻的香气,冰腥气中混着一丝窑火的暖意,格外奇特,隔着老远便能闻到,让人神清气爽。
胭脂娘子拿起一根雪羽,雪羽洁白无瑕,泛着淡淡的莹光。她轻轻挑了一点赤银膏,点在封火的唇中央。膏体触肤即化,一股暖流顺着嘴唇蔓延至全身,瞬间驱散了封火身上的寒气,让他浑身舒畅,仿佛浸泡在温泉之中。那只藏在他经脉中的雪舟突然自动生出唇形,他霎时听见了无数细碎的声音——那是无数被冻唇的人的声音,他们的喉间都生着这样的雪舟,舟上载着火香,舟舟相撞,发出“叮叮”的冰釉声,像是在诉说着无尽的苦楚,又像是在感谢解脱的希望。
“雪窖唇,唇开则火生,唇阖则雪埋。”胭脂娘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清晰而郑重,“这胭脂匣是雪窖唇的容器,匣开一次,可救一雪鬼;匣合,你便永为冰,替我守窖,永生永世,不得解脱。你所求的‘染唇’,并非改变容貌,而是净化灵魂;‘祭红回窑’,便是让那些因你而死的魂灵,借着雪窖唇的力量,重入轮回,或是化作窑火,守护真正的祭红瓷。”
封火心中一震,原来他一直误解了“染唇”与“回窑”的意思。他以为是改变容貌,让祭红瓷重现,却没想到是净化灵魂,让魂灵安息。他看着胭脂娘子,眼中满是感激:“多谢娘子指点,封火明白了。”
他抬眼望去,只见铺外的雪窖里,三十六口冰井突然同时喷出淡淡的红霞,红霞汇聚在一起,化作一条红色的河流,在雪地上缓缓流淌,河的尽头,师父的身影从红霞中缓缓走出,身上的火焰渐渐熄灭,化作了一片洁白的冰雪,与雪窖融为一体。师父的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朝着封火深深一揖,然后渐渐消散,化作点点红光,融入了胭脂匣中的那粒火石之中。
他知道,这是师父的魂得到了解脱,也是那些在炸窑中丧生的魂灵得到了安息。他接过胭脂娘子递来的胭脂匣,紧紧抱在怀中,入手的寒意让他更加清醒。他转身朝着铺外走去,步伐坚定,没有丝毫犹豫。他要去救那些被雪鬼缠身的人,要让那些受苦的魂灵得到解脱,哪怕代价是永生永世做一块守窖的冰,他也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