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秋夕,霜降与夜雨同至。雨丝细得像骨瓷盏上冰裂的纹,斜斜密密织过坊间错落的飞檐,将青石板路润成了一片半透明的玉色,踩上去时,鞋底会沾着细碎的光,像蹭落了骨瓷上的描金。雾霭从坊巷深处漫出来,浓得化不开,将檐角的铜铃裹得发闷,叮铃的声响也变得湿软,落在地上,碎成一滩滩浅白的晕。就在这雨雾蒙蒙的混沌里,坊间忽有一条琉璃巷浮出来,不是嵌在某条固定的街巷里,更像是从雾里生出来的,巷壁通体透亮,似冰非冰,似玉非玉,触上去是骨瓷般的凉,却比瓷更脆,指腹稍用力,便觉那壁面要沁出细碎的裂纹。巷砖是半透明的琉璃所制,每一步踩下去,都有细碎的光从砖缝里漫出来,像撒了一地碾细的胭脂末子,被夜雨一润,便洇开赤艳艳的痕。巷口悬一盏琉璃灯,灯形如一截椎骨,椎心灌满了胭脂水,火一点,整条巷子便映出赤霞,像一只倒置的骨瓷酒杯,将漫天雨丝都染成了赤金色,连雾霭都被浸得发红,飘在巷口,像一缕缕散开的胭脂气。
这灯只在子时燃。燃的时候,路过的行人肩头脊背会无端生凉,那凉意不是寻常的湿冷,是顺着骨缝钻进去的寒,似被无形的手抽去了一段椎骨,教人站不稳,走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片赤霞在雨里晃荡,晃得人心头发颤,像揣着一枚薄胎骨瓷,稍一哆嗦,便要碎了。等子时过了,更鼓的余韵散了,灯便灭了,那琉璃巷也跟着隐去,不是慢慢淡去,是骤然消失,像被雾吞了,连地上的光痕都被夜雨洗得干干净净,不留半分痕迹。白日里有人循着记忆去寻,只看到坊间寻常的青石板,连一丝琉璃的光都寻不到,便疑心昨夜那巷是梦里的景,是霜降夜寒生出的幻觉。
坊间传得神乎其神:“髓胭脂”——要用你体内最澄澈的一寸“髓”,换她指尖一粒软红。有人说,髓尽了,身子便轻得像一片骨瓷的碎片,能飘在雾里;也有人说,色成了,魂魄便醉得像泡在骨瓷酒盏里的醇酿,再也醒不过来。那些传这话的人,多半是夜里见过那赤霞的,或是肩头沾过那巷里的光,说起时,眼里带着惧,又藏着隐隐的羡,像盯着一盏易碎的骨瓷,怕碰碎,又忍不住想伸手摸一摸。
今岁重阳,雨停了,天边扯出一抹淡青的云,云缝里漏下的光,柔得像骨瓷的釉面。来寻胭脂娘子的,是“椎匠”阿琉。她本是少府监“琉璃作”的大匠,一手“椎骨琉璃”的手艺,在坊间是一绝,无人能及。所谓椎骨琉璃,不是寻常的琉璃烧制,是取人椎骨磨成细粉,再和着上品的琉璃熔了,千锤百炼,烧作一截椎骨的模样,椎心里藏着秘制的胭脂火,将这骨椎置于暗室,竟能照见人五脏六腑的颜色,红的是心,青的是肝,白的是肺,紫的是肾,看得一清二楚,分毫毕现。阿琉烧出来的椎骨琉璃,薄得像骨瓷的胎,透亮得能映出指尖的纹路,却比寻常琉璃坚韧,敲上去,是骨瓷相击的脆响,清越动听。
那年春日,少府监传下皇命,要阿琉造一盏“千髓灯”。那灯不是寻常的宫灯,是要集百人的椎骨髓粉,熔百盏骨椎,连成一串,悬在大明宫的紫宸殿,说是能照亮帝王的万年基业,能窥尽天下人的祸福寿夭。皇命难违,阿琉接了旨,便一头扎进了琉璃作的工坊里,日夜不休。她选的是最澄澈的髓粉,挑的是最剔透的琉璃,每一道工序都亲力亲为,不敢有半分差错。磨椎骨粉时,她要亲手碾,碾得细如尘,像骨瓷的釉料;熔琉璃时,她要守在窑边,盯着火候,像守着一件易碎的骨瓷珍品,生怕温度高一分,烧裂了胎,温度低一分,釉色不匀。七七四十九个日夜,她眼熬红了,布满了血丝,像骨瓷上的红纹;手熬破了,结了一层又一层的痂,像琉璃上的冰裂;连脊背都挺不直了,像被抽去了椎骨的支撑。终于,千髓灯造好了,百盏骨椎连成一串,悬在工坊里,未点灯火,便已有淡淡的霞光从椎心里透出来,美得惊心动魄,像一串缀满了赤金的骨瓷璎珞。
可灯成那日,变故陡生。紫宸殿上,百官云集,帝王端坐龙椅,等着阿琉亲手点燃那盏千髓灯。阿琉捧着火种,一步步走上殿阶,手心的汗浸湿了火种,也浸湿了她的衣袖。就在她的指尖快要触到椎心的那一刻,那千髓灯上的百盏骨椎,竟齐齐爆了开来。那火不是寻常的烛火,是一种妖异的赤,像淬了血的胭脂,爆开来之后,不散,不熄,竟凝成了一张唇的模样,轻飘飘地飞起来,掠过百官的头顶,直直地朝着阿琉扑去。那唇齿锋利,像骨瓷的碎片,当众就咬碎了她三节胸椎。
剧痛钻心,像有无数片骨瓷碎片在剐她的骨髓,阿琉闷哼一声,当场便昏死过去。再醒来时,她躺在坊间的一间破屋里,不是少府监的工坊,也不是皇宫的太医院。背上的皮肉被掀开,半管脊髓被生生剔去,留下的伤口深可见骨,像一道裂开的骨瓷纹。她被革了职,贬为庶人,永永远远禁了再烧琉璃。那些昔日巴结她的同僚,如今避之不及;那些曾称赞她手艺的官员,如今唾骂她是“妖匠”。她被人从少府监拖出来,扔在坊间的烂泥里,浑身是血,像一件摔碎的骨瓷,无人问津。怀里,只有半片从千髓灯上掉下来的残椎,那残椎上,还留着她亲手绘的“无髓图”,图上的胭脂还没干透,红得刺眼,像血。
从那日起,阿琉便成了坊间的一个废人。她靠着微薄的积蓄,租了一间破屋,勉强糊口。那半片残椎,被她贴身藏着,日夜不离。可每到夜里,那残椎上的无髓图便会活过来,那些胭脂化作细细的针,钻进她的皮肉,啃她的脊背,啃她的骨髓。那痛感,比被剔髓时更甚,像有无数只嘴在噬咬她的骨头,让她辗转难眠,冷汗浸透了被褥,也浸透了那半片残椎。日子一天天挨过去,阿琉的脊背越来越疼,身子越来越轻,轻得像一片骨瓷的碎片,风一吹,便要飘起来。她知道,自己的髓快要尽了,再这样下去,她会像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飘走,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
就在重阳那日的黄昏,雨停了,天边的云散开,一抹赤霞忽然从坊间的雾霭里飘出来,像极了千髓灯爆开时的颜色。那赤霞红得妖异,红得勾人,像一根无形的线,牵着阿琉的脚步。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脊背的剧痛让她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像踩在碎裂的骨瓷上。她的脚步,穿过坊间的小巷,穿过雾霭的氤氲,朝着那抹赤霞而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求一味色,替自己补髓,也替那盏未点便碎的千髓灯,好好收个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