妆成,胭脂娘子缓缓开启瓷盒,盒中膏体凝成半透明胶状,是雪里渗梅汁的红,清冷艳丽又透着妖异。她以修剪圆润的右手无名指,轻轻挑起一点膏体,点在沈雪眉心。
触感并非表层的凉,而是直烙魂魄的刺骨寒意。那点红迅速化开,自行勾勒出五瓣梅形,瓣尖缀着细碎冰晶,在幽光中闪烁,如眉间雪梅,绝美致命。
“落梅妆,妆落谁,谁即替死。”胭脂娘子声音添了些许温度,却更显胆寒,“杜宣已死,你以妆点他尸身,他可死而复生,活成你眉间梅的养分;你若卸妆,他便永堕无间,无轮回之门。”她顿了顿,灰白眼眸透过白纱望进沈雪眼底,“妆成这一刻,大理寺的人也该到了。”
话音未落,铺外骤然喧嚣。火把光从门缝、窗隙涌入,映得满室幽蓝成昏黄。马蹄声、甲胄碰撞声、官兵呼喝声交织,有人高声喊着围捕妖人、奉旨查案。
沈雪抬手抚眉,落梅妆正在发烫,一股陌生力量涌向四肢百骸——是杜宣残存的生命力,还是替身女子的魂魄?她分不清,也不愿分清。
铜镜碎片已重新聚拢,镜中清晰映出铺外景象:京兆尹督阵,羽林军与大理寺差役层层包围街巷,火把照亮半条安邑坊。人群前方,门板抬着杜宣的尸身,他们竟掘墓抬尸,欲要当场对质。
杜宣面容依旧栩栩如生,双唇却漆黑如墨,心口衣襟被解开,露出梅形缺口,边缘已然溃烂,透着腐朽气息。
铺门猛地被撞开,寒风裹着雪花汹涌而入,货架上的瓷盒叮当作响,似亡魂低语。京兆尹按刀而入,身后数十名甲士刀剑出鞘,寒光直指胭脂娘子与沈雪。
“妖妇!还不伏法!”京兆尹厉声喝道,“长安连环命案,死者皆面黑心缺,定是你这妖术所为!”
胭脂娘子端坐不动,侧首看向沈雪,语气平淡:“卸妆救己,或保妆救他,你选。”声音不高,却压过所有喧嚣,清晰传入沈雪耳中。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沈雪——这位本该查案的羽林女史,身着染血劲装,眉间妖异的落梅妆格外刺眼。同僚们眼中满是惊疑,仿佛不认识这个判若两人的她。
沈雪缓缓站直,扫过京兆尹的惊疑、同僚的不解,望向门外承载七年爱恨的杜宣尸身,最后落在冰棺中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安详面容上。然后,她笑了,淡得像雪落梅瓣,无声融化,带着释然与决绝。
她拔出腰间佩刀,反手直指眉心。“我查案,”她的声音平静却坚定,“不为救他。”
刀锋毫不犹豫地从落梅妆中央划过,划破鼻梁、嘴唇、下颌。血喷溅而出,是混着胭脂色的诡异绯色,在空中绽开成漫天红雪,凄美悲壮。
眉间落梅妆碎了,五瓣梅影剥离悬浮,瓣瓣染血后碎成粉末,簌簌消散。“——为偿她。”三个字落下,红雪漫天飞舞。
冰棺中,那名女子倏然睁眼,空洞的眼眸精准望向杜宣尸身。她缓缓坐起,推开棺盖赤足落地,每一步都生出冰梅,托着她缓缓前行。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她走出铺门,走向尸身。京兆尹挥刀阻拦,刀锋却径直穿过她的身躯——她是凝聚成形的魂魄。
她停在杜宣尸身前,俯身五指成爪,毫不犹豫插入心口梅形缺口,狠狠一掏。一团漆黑、纠缠着黑色细丝的光团被抓出,那是杜宣浸透怨毒、扭曲成梅形的残存魂魄。
女子将光团塞进嘴里缓缓吞下,转身面向沈雪,露出解脱的淡笑,而后张开双臂向后倒去。她的身躯燃起冰蓝色火焰,从心口梅印迸发,瞬间吞没全身。火焰遇风暴涨,化作冰蓝火龙,冲向四周火把与官兵。
凡火遇冰蓝之火竟轰然暴涨,整条安邑坊瞬间陷入火海。这火却是冰冷的,烧过之处屋舍无损、人畜无伤,只所有颜色被洗去,只剩黑白灰。唯有漫天红雪仍在飘落,落在火中发出“滋滋”声响,似泣血,又似诉说。
火熄时天已微明,安邑坊一片死寂。屋舍街巷完好,却无半分色彩,如浸水墨画,透着苍凉。那株老梅化作焦炭,只剩焦黑主干矗立,如指向苍天的枯指。
颜如斋消失无踪,原址只剩一堆灰烬。京兆尹战战兢兢拨开灰烬,见七片完好的铜镜碎片,边缘缠枝梅纹清晰。
拾起第一片,镜中是雪地赠梅,少女捧梅、少年指尖将触未触的青涩欢喜;第二片是灯市同游,她扮少年郎,他牵她手,灯火映亮的情意绵绵;第三片是城头并肩,烽火照夜,他指敌营、她按刀的信任坚定;第四片是马背相依,他低语情话、她耳根泛红的甜蜜;第五片是琼林宴后,他醉拉她手、轻声说“等我”的真挚;第六片是雨夜跪门,他浑身湿透、她隔门缝凝望的绝望;第七片却是空白,只映出拾镜者惊恐的脸。
七片铜镜中央,静静躺着一枚乌金羽林令牌。背面原本刻着沈雪名讳的地方被刮去,新錾“落梅无悔”四字,字迹深峻,藏着决绝与释然。
十年光阴流转,长安易主,新帝登基大赦天下,城中恢复繁华。安邑坊渐渐有人烟,唯有焦梅周围空出荒地,成了孩童嬉戏、路人休憩之地。
某个腊月,荒地上多了一间小铺。无匾无招,檐下悬着一盏素绢灯,灯上绣着五瓣梅,与当年颜如斋的那盏一般无二。
铺门常闭,无人见过东家真容。夜半路过的更夫说,有时能看见窗内微光,隐约有铜镜轮廓,镜背“落梅”二字被暗红色填满,在月光下似未干的血,透着诡异。
凡是在铺前停留过久的人,归家照镜时,眉心都会多一点绛红,是皮肤下透出的梅形颜色,小巧精致。三日之内,此人必定遇上故人——或是曾负之人、曾欠之人,或是以为早已死去的人。
相逢那一刻,眉间梅印骤然刺痛,往事如潮水涌来。有人偿还旧债、了却心愿;有人续上情缘、破镜重圆;也有人因此疯癫、死去,或是彻底消失。
坊间流传,那是“落梅妆”在寻主——寻找心里存着一瓣梅、一段情、一条未还之命的人。寻到了,便是一场交易,以旧伤、旧情、旧命,换死者生色、生者偿命的机会。
这场交易能否换回想要的东西,无人知晓。只那盏素绢梅灯,年年腊月亮起,在夜色中散发淡光。灯下铜镜静默,镜背“落梅”二字一年比一年红,红得似要滴血,诉说着未完的故事。
它在等,等下一个藏着遗憾、背着旧债的人,等下一个愿以一生冷暖,换一妆片刻的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