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金兑回头喊。
师父看着他,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解脱。
“走。”师父说,“活下去。”
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芒从牢门的缝隙里透进来,映得师父的脸忽明忽暗。
金兑最后看了师父一眼,转身钻进了黑暗里。
他一路狂奔,不敢回头。
直到他逃到渭水边,才停下脚步。
河水泛着冷光,像一条沉睡的巨蛇。师父不知何时已经赶了上来,他的手里拿着一只小小的金舟。
“坐上它。”师父把金舟推到他面前,“顺着水走,别回头。”
“师父,你跟我一起走!”金兑抓住师父的手,声音嘶哑。
师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我老了,走不动了。”他说,“记住,金尽,人亡;色成,魂偿。”
说完,他猛地把金兑推上金舟。
金舟顺着河水漂了出去。
金兑站在舟上,看着师父的身影被追兵的火把吞没。他想喊,却喊不出声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落在河水里,瞬间消失不见。
“师父……”
一声低低的呼唤从金兑喉咙里溢出,他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在胭脂铺里。
胭脂盒依旧握在他的手里,盒底的“金”字缺口像一只眼睛,冷冷地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缓缓鼓起。
他知道,是时候了。
他把胭脂盒举到唇边,对准盒口,用力吹了一口气。
那口气带着他残存的体温,带着他这些年来所有的恐惧、愧疚、贪婪与执念,一股脑儿地吹进了胭脂盒里。
盒盖微微鼓起,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苏醒。
紧接着,盒口突然生出一圈细密的倒刺,猛地弹出,像一张张开的嘴,狠狠咬住了他的嘴唇。
金兑浑身一颤,却没有松开。
倒刺刺破了他的嘴唇,鲜血顺着倒刺流入盒内,与之前的金浆、乌金粉末混在一起,发出“滋滋”的声响,像在淬火。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一点点被抽走,顺着喉咙,顺着嘴唇,顺着那些倒刺,流进胭脂盒里。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响起一阵奇怪的声音。
那声音像无数人在低语,又像无数枚钱币在碰撞。
他看见无数张脸。
有师父的脸,有被他私铸钱币坑害的百姓的脸,有那些因贪念而死在胭脂铺里的人的脸。
那些脸都在看着他,眼神里有愤怒,有失望,有怜悯,也有解脱。
“兑儿……”
师父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清晰得仿佛就在身边。
“你终于……肯还债了。”
金兑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声音。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沉重,像灌了铅。指尖渐渐失去知觉,皮肤一点点变成冰冷的鎏金色。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已经不再像人的手,而像一块被打磨过的金块,泛着冷光。
他知道,自己正在变成“金”。
就在这时,女子缓缓抬手,指尖沾着一丝赤霞色的金浆,轻轻点在盒底“金”字缺失的那一点上。
“啪。”
一声极轻的声响。
盒底的“金”字,完整了。
胭脂盒盖“咔哒”一声合拢,紧接着又自动弹开。
盒内,多了一粒新的胭脂。
那胭脂色泽绝美,底色是乌金,上覆一层赤霞膏,膏心嵌着一粒碎金,像一颗未熔的星子,在幽蓝的火光与月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香气也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血腥气的冷香,而是一种浓郁的、带着铜臭的香。那香很诱人,像能满足人所有的欲望,却又让人觉得莫名的不安。
色成。
女子用一片金叶轻轻挑起那粒胭脂,抬手点在金兑的眉心。
膏体触肤即化。
一股温热的气流从眉心蔓延开来,瞬间走遍全身。金兑的身体猛地一震,眼前的景象骤然清晰。
他看见了“金”的真相。
无数根细细的金线,从胭脂铺里延伸出去,穿过墙壁,穿过夜色,连接着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金线的另一端,系在无数人的脖颈上。
有人穿着官袍,有人穿着绸缎,有人穿着粗布。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同一种神情——贪婪。
女子站在金线的中央,指尖轻轻一动,那些金线便微微颤动。
金线的另一端,无数锭黄金从那些人的家里飞出,穿过夜空,落入胭脂铺的炭盆里,化作一缕缕金烟。
原来,这才是“销金”的真正含义。
销的不是金子。
是人心。
金兑还看见了自己。
他看见自己私铸钱币时的贪婪,看见自己东躲西藏时的恐惧,看见自己啃咬金条时的绝望。
他看见师父为他而死,看见百姓因他而苦。
他看见自己的罪孽,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胭脂铺,金尽则色成,色溃则人枯。”女子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悲悯,又带着一丝冷漠,“盒开一次,可销一金之罪;盒合,你永为金,替我守炉。”
金兑抬头,看着她。
他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嘴唇。
他的身体已经完全变成了金色,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巷外忽然传来一阵鸡鸣。
第一声,第二声,第三声。
天色,亮了。
胭脂铺里的幽蓝火光渐渐黯淡下去,金屑不再飞舞,冷香也慢慢散去。
女子的身影,在晨光中变得模糊。
“去吧。”她说,“守住你的罪。”
金兑的身体轻轻一晃,化作一缕金烟,飘向炭盆。
炭盆里,火焰已经快要熄灭,只剩下一堆灰烬。
金烟落入灰烬中,化作一片金箔。
那片金箔,恰好补全了炭盆边缘缺失的那一块。
像一块拼图,找到了它的位置。
坊间尽头,销金巷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芜的废址。
半枯的老槐树依旧站在那里,虬枝扭曲,像一只沉默的手。断垣残壁间积着落叶,风一吹,枯叶簌簌作响。
只有巷口,多了一尊金色的雕像。
雕像的肌肤是冰冷的鎏金色,头发如金丝般垂落,左胁处有一枚清晰的金印。它的眼睛是纯金的,没有丝毫神采,像两盏熄灭的灯。
它手里捧着一只胭脂盒,盒底的“金”字完整无缺。
每逢上元佳节,当城里张灯结彩,锣鼓喧天,这尊雕像便会微微动一下。
它会走到老槐树下,支起一只鎏金炭盆。
炭盆里,火焰会自动燃起,幽蓝的火光在夜色中跳动,映得雕像的鎏金肌肤泛着冷光。
凡来此处求财者,只需在炭盆前立一夜,将自己最珍贵的一样东西投入火中,翌日必定金玉满堂。
但他们不知道,这份财富,需要用“一寸魂”来换。
有人为了富贵,甘愿付出灵魂,从此沦为黄金的奴隶。
也有人幡然醒悟,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声叹息。
而那尊金色的雕像,会一直守在那里。
守着炭盆。
守着火焰。
守着自己的罪。
它的耳边,时常会响起师父的叹息声。
也会响起女子冰冷的声音。
“金尽,人亡;色成,魂偿。”
它想回答,却永远也发不出声音。
它只能默默地守着。
直到有一天,炭盆里的金箔完全补全。
直到有一天,胭脂铺再次开启。
直到有一天,它能再次听见师父叫他一声——
“兑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