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子的盖子,慢慢鼓胀了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生长,像是骨瓷在窑里慢慢成形。忽然,匣盖上生出了无数的命刺,那些刺又尖又利,像骨瓷的碎片,刺穿了她的皮肉,刺穿了她脚踝里的终种。那终种是师父传她绘终秘术时,用终纸包着一粒气机,种进她的肉里的,意在“命生命”,意在让她的手艺,像骨瓷一样,代代相传。如今,那些命刺刺穿了终种,霞舟顺着血液爬了进去,与她的血脉,连在了一起,与她的性命,融在了一起。
胭脂娘子伸出指尖,那指尖,像骨瓷的碎片,在那缺了一点的“终”字上,轻轻一点。就在那一瞬间,匣盖“咔哒”一声合拢了,那声响,像骨瓷妆奁合上的声音,清脆,动听。再弹开时,匣子里竟多了一粒新的胭脂。那胭脂的颜色,像破了的命纸,带着一丝碎裂的光泽,也像摔碎的骨瓷,带着一丝残缺的美,香气里,带着淡淡的霞腥,也带着淡淡的骨瓷釉香。
色成了。
那匣子,像半段命骨,银底,上覆着银赤的膏,膏心嵌着一粒碎镜,像一颗未烧亮的星,也像骨瓷上的碎钻,闪着淡淡的光。胭脂娘子用终钩挑了一点膏,点在了阿终的断脚踝上。那膏的温,像骨瓷的温度,顺着脚踝,传到了她的四肢百骸。
膏落下去的那一刻,阿终只觉得一股暖流,从脚踝蔓延到四肢百骸。那暖流,像骨瓷的釉料,填满了她脚踝上的裂纹;像澄澈的命数,补全了她被断去的阳寿。她听见了,听见了无数的声音,那是无数被断去命数的人的声音,那是无数被当作引子的人的声音。他们的喉咙里,都生着霞舟,舟上载着他们的气机,载着他们的记忆,载着他们的不甘。舟舟相撞,发出“叮叮”的玉片声,清脆悦耳,像骨瓷相碰,像终纸相击,像世间最动听的乐曲。
“终胭脂,脂开则命终,脂阖则魂藏。”胭脂娘子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像从遥远的坊间传来,像从骨瓷的深处传来,“匣开一次,可救一命鬼;匣合,你永为终,替我守霞。”
阿终抱着匣子,走出了那道霞门。门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雾散了,天边泛着鱼肚白,坊间的人家,已经响起了爆竹声,噼里啪啦的,像骨瓷相击的声响。那胭脂关,已经隐去了,只有地上的赤丝,还在隐隐发亮,像骨瓷上的红纹,很快,便被初升的太阳晒得无影无踪。
自此,坊间再无命鬼作祟,那些被断去命数的人,那些被啃噬脚踝的人,都在阿终的匣子里,找到了一丝慰藉。坊间,却多出了一位“终关守”。每至除夕,阿终便会在坊间支起那只终案,案上的铜镜,不知何时已经补全了。原来,那铜镜缺的一片,正是终胭脂铺子的所在,正是那间只在子时显形的关隘。镜霞发着银亮的光,像骨瓷的釉面,却再也没有人见过胭脂娘子的身影。有人说,她化作了霞,飘在了坊间的雾里;有人说,她化作了骨,藏在了阿终的匣子里;也有人说,她本就是一缕命,一缕用胭脂和骨血凝成的命。
凡来求终的人,只消在案前立一夜,翌日醒来,便会觉得脚踝若朝霞,疼了许久的旧伤,也会好了大半。只是,他们要付出的代价,是“一寸魂”——或是一瓣肺,或是一滴髓,或是一段名。有人用半世情缘,换了一剂终胭脂,只为治好逝去的爱人,那爱人的魂魄,像一缕霞,飘在案前,久久不散;有人用自己的一片肺叶,换了一粒软红,只为救夭折的孩儿,那孩儿的笑声,像骨瓷的铃铛,清脆动听;有人什么都没有,便用自己的名字换,换了之后,便忘了自己是谁,只记得坊间有个终关守,能补终,能止痛,能慰籍那些残缺的灵魂。
阿终坐在案后,看着那些来求终的人,看着他们的悲欢离合,看着他们的执念与放下。她的身子,越来越轻,轻得像一片骨瓷的碎片,风一吹,便要飘起来。她知道,自己的命,快要尽了,自己的魂,快要散了。她守着那只匣子,守着那盏镜,守着坊间的霞,守着那些被遗忘的记忆。
日子一年年过去,坊间的青石板路被踩得越来越光滑,像骨瓷的釉面;坊间的故事,被传得越来越神,像一盏永不熄灭的骨瓷灯。又一年除夕,雾霭又浓了,坊间的天边,没有再飘来赤霞,胭脂关也没有再出现。胭脂关的霞影,还是和往年一样,美得惊心动魄,像一片红釉的骨瓷。一个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眉眼干净,像当年的那个杂役,像当年的阿终。他在案前捡到了一只空匣,那匣子,还是像半段命骨,还是像一件骨瓷妆奁。匣底,新刻了一行小字:“命已终,魂已归,守关人却失命。若问胭脂何处去,回看关上铜镜缺。”
少年抬头,看见阿终正在收那面铜镜。镜边的终纸,恰好缺了一块,缺的那处,正是当年终胭脂铺子的所在,正是那间只在子时显形的关隘。一滴银赤的膏,从缺处滴下来,落在地上,化作一缕霞,香气里,带着淡淡的霞腥,也带着淡淡的骨瓷釉香。
少年伸手去捡,却只捡到了一片冰凉的终纸屑。那终纸屑,像骨瓷的碎片,像命骨的粉末,像霞的痕迹,握在手里,凉得刺骨,也暖得入心。
传说,自此之后,长安坊间每失一人命,便有人立在镜前夜照。镜上的终纸,会缓缓补全一分,像骨瓷的金缮,一点点地,填补着那些残缺的裂纹。待终纸补成无缺之日,终胭脂的铺子,便会再次开张,便会再次在子时的雾霭里,显形于坊间的深处。
却没有人知道,守终的阿终,早已化作了关上第三十七粒碎命。她的魂,被霞机销尽了,被记忆磨碎了,只剩下一捻命霞的腥气,藏在那片终纸屑里,藏在那面铜镜里,藏在坊间的每一缕雾里,藏在每一片雪地里。她在等,等着有人来叩终,等着有人来问一句,等着有人来续那段未了的缘,未了的情。
等着有人,再问一句:“娘子,可换一味终胭脂?”
坊间的雪,终于落了下来,纷纷扬扬的,像一片片骨瓷的碎片,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终案上,落在那面铜镜上。风里,似乎还传来了骨椎相磨的脆响,像胭脂娘子在说话,又像阿终在叹息。那声响,清越,动听,像骨瓷相击,像终纸相磨,像一段未了的传说,在长安的坊间,悠悠扬扬,永不停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