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齿捧起匣子。
匣体冰凉,触感却柔软如活物,在他掌心微微搏动,像是一颗小小的心脏,与他的心跳同频。
他低头看着匣子,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一幕幕,在脑海中清晰浮现。
他想起太后失牙的那夜,牙内涌出的血泡,凝成的那张胭脂唇,咬断他手指的剧痛。
他想起太后震怒的面容,那双布满皱纹的眼睛里,满是恨意。
他想起自己被断齿时的痛苦,想起刽子手那张冷漠的脸,想起围观人群的指指点点。
他想起自己被逐出皇城时的狼狈,想起破庙里的风餐露宿,想起舌根处日夜不停的剧痛。
他想起师父,想起师父临终前的眼神,想起师父那句“守心”的嘱托。
这三个月来,他日日被这些记忆折磨,生不如死。
他恨自己,恨自己的私心,恨自己的疏忽。
他悔自己,悔自己没有听师父的话,悔自己没能雕成那枚寿齿玺。
他想赎罪。
阿齿深吸一口气。
这一吸,竟似抽空了他体内所有的空气,甚至抽走了部分体温,部分血色。他的脸颊,肉眼可见地灰败下去,眼窝深陷,唇色褪白,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而那股被吸出的“气”,并非无形。
那是一缕淡淡的、银灰色的雾。
雾中,隐约有无数细碎的影像闪灭:他第一次握起牙雕刀的样子,他雕成第一枚牙佩的喜悦,他与师父在工坊里的日夜,他为太后雕寿齿玺的专注,他被断齿时的绝望……
他将这口气,缓缓吹入匣腹。
匣盖猛然鼓胀,像是有活物在内冲撞,发出“咚咚”的声响,像是心跳。
下一刻,匣体表面的桃花纹,忽然“活”了过来。那些纹路里的细小牙齿,纷纷凸起,化作无数细小的牙刺,闪着冷光。
其中一根最长的牙刺,猝然刺向阿齿的舌根,刺入那枚齿种所在的位置!
“噗”的一声轻响。
牙刺刺入,却没有痛感。
只有一股暖流,顺着牙刺,缓缓流入他的体内。
那颗干瘪的齿种,骤然破裂。
内里涌出的不是血,而是一小股银赤色的雾气——正是昨夜那只碎裂花舟所化的光点。它们竟未消散,而是潜回了他的体内,藏在齿种深处,等待着这一刻。
此刻,这些光点,顺着牙刺,爬入匣中。
它们沿着匣内无形的脉络游走,最终与他吹入的那口“余生命”之气交融、缠绕。
竟在匣内,结成了一张细密的、发光的网。
那网的形状,俨然是一枚小小的牙玺。
玺上,刻着一朵桃花,桃花中心,是一颗牙齿。
胭脂娘子适时伸出指尖。
她的指尖,染着齿赤的胭脂,红得发黑。她轻轻点在匣底“齿”字缺漏的那一点上。
指尖过处,碎牙自行生长、拼合,像是有生命一般。
最后一点,被完美补全。
“咔哒”一声。
匣盖自动合拢。
万籁俱寂。
整个铺内,都安静了下来。齿花帘不再晃动,齿叩声不再响起,连空气里的齿香,都仿佛凝固了。
三息之后。
匣盖再度弹开。
匣内,那银赤色的齿浆,已凝固成一粒完整的胭脂膏体。
约莫拇指指节大小,色如破花而出的霞光——暗红为底,泛着银灰的冷光,深处又隐隐透出茜色的微芒。膏心嵌着一粒碎镜,像是未磨亮的星子,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点点微光。
香气也变了。
前两夜的腥甜,此刻沉淀成一种更深邃的、近乎腐败的甜香。像熟透的桃花,即将溃烂前那一瞬的气味,带着生命最极致的绚烂,也带着死亡最温柔的呢喃。
铜腥中,混着一丝胭脂的甜香,格外奇特。
“余生命已收,”胭脂娘子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极细微的波动,像是冰面下的暗流,“三齿集齐,只待成花。”
镜花齿成补牙魂
三齿已过,色终成。
那只鎏金胭脂匣,形如半段齿列,静静躺在牙案上。银底之上,覆着一层厚厚的银赤膏,膏体细腻,触手温润,像是少女的肌肤。
胭脂娘子拿起那根细长的齿钩,轻轻挑了一点银赤膏。
膏体沾在齿钩上,像是一滴凝固的血,微微颤动。
她示意阿齿,张开嘴。
阿齿缓缓张开嘴,露出黑洞洞的牙床。
胭脂娘子将挑着膏体的齿钩,轻轻点在他的断舌根处。
膏落,无声。
但下一瞬,阿齿浑身剧震!
那粒胭脂膏,在触及舌根的刹那,化作一股温热的流质,顺着舌根,迅速蔓延至整个口腔。
暖流流过之处,带来一阵酥麻的痒,又带着一丝淡淡的痛。
更诡异的是,昨夜那枚破裂齿种所化的光点——此刻已与他“余生命”之气在匣内结成牙玺网的那股力量,竟从胭脂膏中析出,沿着流质,逆行而上,重新注入他的体内!
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新生的、与牙同脉的感知。
他看见无数被牙蛊所困的魂灵,他们的嘴里,都少了一颗牙齿。那颗牙齿,化作了一朵桃花,缠在他们的舌根,日夜噬咬着他们的血肉。
他们的痛苦,他们的绝望,他们的悔恨,化作一艘艘微小的“花舟”,在他们的喉间、肠中、血脉内无声航行。舟与舟相撞,发出细碎的“叮叮”声,如玉片轻击。
那是“牙”的真实声音,是执念被剥离、罪孽被洗涤时,发出的、无人能闻的哀鸣。
而他的牙齿——那段被断去的十颗牙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生。
不是血肉的重生,而是由那些银赤色的光点交织、编织,形成十颗半透明的、泛着胭脂光泽的“镜花齿”。
镜花齿与他的牙床完美衔接,搏动渐趋同步,像是从未被斩断过。
舌根处的剧痛,瞬间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暖的生气,顺着舌根,蔓延至四肢百骸。
阿齿闭上眼,泪水无声地滑落。
他知道,自己的牙齿,回来了。
他的罪孽,也终于有了赎罪的机会。
“镜花齿,齿开则花现,齿阖则命藏。”胭脂娘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像是来自遥远的天际,“这胭脂匣,是镜花齿的容器。匣开一次,可救一齿鬼;匣合,你便永为牙,替我守花,永生永世,不得解脱。”
阿齿缓缓睁开眼。
只见铺外的花影窄巷,无数细小的影子汇聚而来。那些影子,都是被牙蛊所困的魂灵,他们的脸上,满是痛苦。
但当他们看到匣内的镜花齿时,脸上渐渐露出释然的笑容。
然后,他们化作点点红光,融入胭脂匣之中。
胭脂匣内的光芒,愈发亮了。
阿齿知道,这是那些齿鬼得到了解脱。
也是他的罪孽,得到了救赎。
他伸出手,接过胭脂娘子递来的胭脂匣。
匣子入手温热,像是揣着一团火。
他紧紧抱着匣子,转身朝着铺外走去。
他要去救那些被齿鬼缠身的人。
他要替太后,完成那枚未竟的寿齿玺。
哪怕代价,是永生永世,做一颗守花的牙齿。
他也心甘情愿。
牙花守的漫漫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