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齿抱着胭脂匣,走出花影窄巷。
自此,坊间那条隐在花影里的窄巷,再无“齿鬼”作祟。
却多出了一位“牙花守”。
他继承了胭脂娘子的位置,住在巷子深处的一间小屋里。小屋的墙壁上,嵌满了牙镜,镜里映着朵朵桃花。屋中央,摆着那张象牙牙案,案上放着那只鎏金胭脂匣。
他每日打理着那只匣子,守护着那粒镜花齿胭脂。他用指尖轻轻擦拭匣上的桃花纹,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每至上元,他都会支起那张牙案。案上的牙镜,已经补全了最后一片——原来当年缺的那一片,正是“镜花齿”的铺址,也是他如今所在的地方。
牙镜反射的桃花影,依旧在夜间闪烁,映得整条巷子都泛着粉色的光。
却再也没有人见过那位面色覆着鎏金齿壳的胭脂娘子。
仿佛她从未出现过一般。
有人说,她化作了匣内的一粒碎镜,永远守护着镜花齿。
有人说,她去了别的坊间,开了一间新的铺子,继续卖齿胭脂。
凡来求牙者,只需在牙案前立一夜,将自己的“求牙”执念注入案中。
翌日黎明,必定能齿若编贝,唇色嫣红,拥有坚韧不拔的意志。
但这机缘,并非无偿。
求牙者需以“一寸机”作为报酬——或是一瓣肺叶,或是一滴骨髓,或是一段声名,或是一份真挚的情感。
这些最珍贵的东西,都会被牙案吸收,化作镜花齿的养料,维持着巷子的生机。
有个赶考的书生,因屡试不中,心灰意冷,来求牙胭脂。他在牙案前立了一夜,将自己对功名的执念,注入案中。翌日清晨,他果然豁然开朗,明白了自己的不足。他潜心苦读三年,最终金榜题名。可自那以后,他再也无法感受到成功的喜悦,心中空落落的,像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后来有人说,他的“喜悦”,被牙案吸收,化作了匣内的一粒碎镜。
有个落魄的匠人,因手艺不佳,被同行嘲笑,来求牙胭脂。他在牙案前立了一夜,将自己对手艺的执念,注入案中。翌日清晨,他的手艺突飞猛进,成了坊间有名的匠人。可他却变得刻薄寡恩,对徒弟百般刁难,最后众叛亲离。有人说,他的“善良”,被牙案吸收,化作了匣内的一缕齿香。
阿齿每日坐在牙案旁,看着那些求牙者,带着软弱而来,带着坚韧而去。
他看着他们失去最珍贵的东西,看着他们变得面目全非。
他的镜花齿,越来越完整,越来越洁白。可他的面色,却越来越苍白,像鎏金一般,没有丝毫血色。
他的眼神,越来越平静,却也越来越空洞。
仿佛承载了无数人的执念与苦楚,早已没了自己的情绪。
他常常想起师父,想起那位江南少女,想起太后那张震怒的脸。
可这些记忆,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发生在别人身上。
他知道,自己的魂魄,正在一点点被胭脂匣吸收。
终有一日,他会化作匣内的一粒碎镜,或是梁上的一串齿花。
但他不在乎。
他只在乎,能救更多的人,能赎更多的罪。
铜镜缺处的银赤膏
又一年上元,月色如练。
坊间的花影窄巷,青铜齿灯依旧亮起,“叮叮当当”的齿叩声,在巷陌里回荡。
可牙案上的牙镜,却没有按时反射出桃花影。
镜面的光芒,黯淡了许多,少了一丝往日的灵动,多了一丝沉寂。
小屋内,阿齿坐在牙案旁,怀里抱着那只鎏金胭脂匣。他的身体,变得越来越透明,像是要融进周围的桃花影里。
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有个路过的少年,听说了牙花守的传说,好奇地走进巷子。
他在牙案旁,拾得一只空胭脂匣。
正是当年阿齿抱在怀中的那只。
匣盖紧闭,内里空空如也。匣底的“齿”字,依旧清晰,只是那最后一点,竟又缺了。
少年好奇地翻转匣子,见匣底新刻着一行小字,字迹干涩,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花已齿,机已生,
守牙人却失齿。
若问胭脂何处去,
回看案上铜镜缺。”
少年茫然抬头。
只见阿齿正站在牙案旁,缓缓收起那张牙镜。
牙镜边缘的桃花纹,恰好缺了一块。
缺的正是当年补全的“镜花齿”位置。
缺处,正缓缓滴下一粒银赤膏。
颜色如破花而出的霞光,艳得逼人。香气里,带着淡淡的铜腥,与多年前那粒新胭脂一模一样。
少年不解其意,拿着空胭脂匣,离开了花影窄巷。
他不知道,那粒银赤膏,正是阿齿最后的魂魄所化。
他也不知道,阿齿已经耗尽了所有的气息,即将化作牙镜的一部分,永远留在这花影窄巷之中。
阿齿望着少年离去的背影,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他的身体,越来越透明。
最后,化作了一粒小小的碎镜,嵌在牙镜的缺处。
坊间的传说,还在继续。
有人说,那是阿齿的灵魂在守牙,他还在继续替人守花,替人救赎。
有人说,那是胭脂娘子回来了,她接手了阿齿的使命,继续经营着镜花齿。
没人知道,待牙镜上的桃花影完全补全、毫无缺漏之日,镜花齿是否会再次开启。
也没人知道,那位曾经的雕牙圣手阿齿,如今身在何处。
只有坊间附近的老人们记得,多年前,有一位齿若编贝的牙花守,抱着一只胭脂匣,日复一日地守着牙案。
后来,他渐渐变得透明,最后化作了案上第三十七粒碎镜,嵌在“镜花齿”的位置。
魂被花机销尽,只剩下一捻带着花铜腥的银赤膏,静静等待着。
等待着有人来叩响牙案,替他完成最后的解脱。
等待着有人来继承他的使命,继续这场关于齿与花、罪与赎的永恒买卖。
坊间的月色,依旧如练。
青铜齿灯的光芒,在花影里摇曳。
“叮叮当当”的齿叩声,在巷陌里回荡,像是一首永恒的歌。
歌里唱着:“齿生花,花噬牙,牙中魂,终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