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点到即止却又心知肚明的威慑,比直接的惩罚更能让那些流民心生忌惮,也让那些心怀鬼胎者摸不清他的底细和容忍底线。
至于那些眼神闪烁、明显在传递着什么信息的人,陆清晏记下了他们的面孔和大致分组,却暂时没有任何动作。
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将他们与那些真正踏实肯干的人区分开来,进行一次内部的清理。
午饭时间,陆清晏让刘老爹三人按照各组上午初步记录的进度,分发今日的基础口粮,每人一小块掺了更多豆渣和草籽却比施粥时厚实一些的硬饼,以及一碗能照见人影,但加了点盐的稀汤。
分量依旧只够吊命,但对于饿惯了的人来说,已经是难得的慰藉。
分发过程由陆清晏亲自监督。
他留意到赵大牛在接过自己的那份后,并没有立刻吃,而是先看了看同组几个看起来特别疲惫、虚弱的同伴,默默地将自己的饼掰下小半块,分给了其中一人。
那个被分到饼的人愣住了,眼眶有些发红,低声说了句什么,赵大牛只是摆摆手。
这个细微的举动,被陆清晏收入眼底。
有担当,懂收买人心,而且方式自然不刻意。
赵大牛此人,可用
但也要防。
另外两组则没那么和谐。
为了谁多分了一口汤,谁拿到的饼似乎大了那么一丝,爆发了几声低低的争吵和推搡。
三个老头手足无措,看向陆清晏。
陆清晏没有介入调解,只是提着木棍,走到争吵的人群旁边,静静地看着他们。
争吵声立刻小了下去,最终在沉默和畏惧中不情不愿地平息。
但互相不满的种子显然已经埋下。
陆清晏心中记下这两组的临时负责人。
在带领的队伍中,缺乏威信和控制力,队伍内部凝聚力差。
午饭后,有半个时辰的休息时间。
说是休息,其实只是允许流民在背风处蹲坐,缓解一下疲惫。
大多数人立刻蜷缩起来,珍惜这短暂的喘息。
但也有几个人,看似无意地凑到了一起,蹲在离其他人稍远的墙角,低声交谈着什么,目光不时瞟向陆清晏和哑院方向。
陆清晏靠在染坊一段尚未完全倒塌的墙壁上,闭目养神,仿佛对一切毫无察觉。
但黑耳却竖起了耳朵,朝着那几人凑集的方向,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呜咽。
下午的劳作更加艰难。
体力消耗大半,严寒加剧,心中升腾的绝望和对未来的茫然,如同无形的重负,压在每个人心头。
下午的进度明显慢了下来。
抱怨声虽然被压抑着,却像地底的暗流,在沉默中涌动。
陆清晏知道,光靠监督和威慑,不足以维持长久的动力。
瑶草规划的工分制和等级奖励需要尽快落到实处,给这些人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目标。
傍晚收工前,他再次将所有人集合到空地中央。
“今日劳作结束。”
他的声音比早晨更加嘶哑,却依旧清晰,“各队的进度,已经记录在案。”
三个老头连忙捧起各自的破木板,上面用炭笔画着歪歪扭扭的符号和数字,代表各人今日大概的工分。
“赵大牛队,东段墙基挖掘、砌砖,进度最优。全队每人,记上等工一次,额外奖励半块豆饼,明日发放。”陆清晏宣布。
人群一阵轻微的骚动。
赵大牛那一组的六人脸上顿时露出难以置信的喜色,腰杆似乎都挺直了一些。
另外两组的人则投来羡慕、嫉妒,甚至是不忿的目光。
“其余两队,进度持平,记中等工,无额外奖励,亦无惩罚。”
陆清晏继续说道,“但,西段砖石木料尚缺,明日需分派人力,前往更远废墟搜集。此项为额外任务,完成者可获上等工奖励及额外口粮。自愿报名。”
用切实的物质奖励肯定优秀者,刺激落后者,同时,通过额外任务给那些有能力,想获得更多资源的人一个向上的通道,也能缓解建材不足的压力。
果然,陆清晏话音刚落,立刻有七八个人举起了手,大多是力壮、看起来对现状不满或急于表现的,包括那个之前藏砖的流民。
赵大牛组里也有两人举手。
陆清晏点了其中五个看起来最结实、眼神也相对清亮的,组成搜集队,并指定了那个藏砖流民为临时队长,他记得此人似乎叫孙二。
“孙二,你为队长。明日带队,往西城方向,搜寻可用砖石木料,日落前返回。任务完成,全队记上等工,额外奖励翻倍。若有差池,或私藏物资,”陆清晏的目光落在孙二脸上,停顿了一瞬,“队长担责。”
孙二先是一喜,随即又是一凛,连忙低下头,应了一声。
简单的奖惩和任务分派后,陆清晏宣布解散。
劳累了一天的流民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各自回到他们在染坊废墟里找的勉强能遮风的角落。
许多人还沉浸在上等工的喜悦、额外任务的期盼中,低声议论着,仿佛一天的疲惫都减轻了几分。
陆清晏看着他们散去的背影,心中并无多少轻松。
奖励的豆饼需要从本就不宽裕的存粮中支出,虽说瑶草说倒塌的地窖下还有,但是以目前的情况,他们暂时脱不开身去取。
搜集队派往西城,风险未知,也可能成为流民外出串联的机会,孙二此人,贪小利,有私心,能否用好,是个问题。
但这一步必须走。
没有利益驱动的规矩,只是空中楼阁。
他带着黑耳,在逐渐降临的暮色中,返回哑院。
主屋内,灶火已经重新燃起,温暖驱散了外面的严寒。
瑶草已经能够稍微坐起,正就着火光,翻看着那本《肘后备急方》,听到陆清晏进来,她抬起头。
“如何?”
她嘶哑地问,声音比昨日又好了些。
陆清晏将这一天的情况仔细且客观地说了一遍,人员的初步表现、赵大牛的担当与收买人心、其他两组的涣散与内部矛盾、偷懒藏私的个案、奖惩措施的初步实施,以及派遣搜集队的考量。
他没有加入太多主观判断,只是陈述事实,但以瑶草的敏锐,自然能从这些事实中解读出足够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