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草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书页边缘。
听到赵大牛分饼和孙二被任命为队长时,她的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
“赵大牛可用,但要压着用。”她低声说。
“给他责任,给他甜头,但不能让他威信无限制膨胀。必要时,挑挑他组里的刺,或者,扶植另一个‘赵大牛’。”
陆清晏心中一动。
这正是他所想。
“孙二,贪。贪的人,有欲望,好控制,但也容易坏事。”
瑶草继续道,“让他当队长,是给他念想,也是把他架起来。搜集队在外,他是队长,出了事他首当其冲。他为了自己的利益和位置,反而会盯着其他人,防止他们私藏、生事。”
陆清晏暗暗点头。
正式祖父曾说的,以贪制贪,以权束权。
瑶草对人心的把握和利用,祖父若在,定要说一声智多如妖。
“另外两队涣散,是领头的不行。”
瑶草看向陆清晏,“明天,从赵大牛组里调一个听话肯干,没什么野心的去其中一队当副手。从搜集队回来的人里,如果孙二表现尚可,也调一个去另一队。让他们互相学习,也互相牵制。”
这是要进一步渗透和控制队伍。
“工分和奖励,要坚持下去。但账目要清楚,发放要准时。”
瑶草强调,“信用一旦崩塌,再立就难了。那三个老头,盯紧点,别让他们做鬼,可以让他们互相查账。”
陆清晏一一记下。
瑶草虽然重伤未愈,但大脑的运转和谋划,却一刻未停。
她就像一位运筹帷幄的将军,虽然困于病榻,却通过陆清晏精准地调动着每一份力量,防范着每一个风险。
“围墙,十天太紧。但进度不能松。”
瑶草最后说,“告诉赵大牛,如果他能提前完成东段,他全组,额外奖励一顿饱饭。”
“真真正正的饱饭。”
她用上了更具诱惑力的筹码,不仅仅是额外的口粮,而是饱饭这个在饥饿中极具魔力的诱惑。
用实实在在的好处,刺激所有人的积极性,同时也将赵大牛和他的小组更牢固地绑定在她的战车上。
瑶草说了这么多,似乎累了,重新靠回被褥上,闭上了眼睛。
待陆清晏转过身时,她又忽然开口,声音极低:“你自己……也小心。”
外面那些人流民,不是木头。
虽说有规矩压着,利益诱着,但人心隔肚皮。
陆清晏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走到灶台边,将留给自己的稀粥,半块硬饼默默吃完。然后,他检查了门窗,添了柴火。
夜深人静。
陆清晏躺在自己的地铺上,却没有立刻入睡。
脑中反复回放着白天的每一个细节,推演着明天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揣摩着瑶草那些布局背后的深意,也评估着自己该如何应对,如何更好地执行。
他心中的石头总没有坠下地的实感。
这几日瑶草在有意无意地将她的那份权谋心术展示在他面前。
他不知道瑶草是否基于利用自己才如此信任自己,但不论如何.......
他压下眉眼,将心中的想法压在最角落。
若瑶草知道他此时的想法,她也并不在意。
在她的世界,只有有用的人,和,死人。
窗外,寒风再起。
翌日。
黎明的风不大,却带着湿冷刺骨的邪气,打在脸上生疼。
“要变天了。”瑶草靠在主屋门边,仰头看着异常的天色,嘶哑地说。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初。
陆清晏点点头。
这种天气,对于需要在户外进行繁重体力劳作的流民来说,无疑是严峻的考验,甚至还可能引发新的混乱。
对于即将出发前往西城废墟的搜集队,更是危险重重。
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检查了自己的装备,以及瑶草给他找出来的一件相对完好的旧皮坎肩,能挡些风寒。
黑耳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凝重,紧贴在他腿边,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按照昨日安排,他需要先送搜集队出发,然后去外营监督围墙修筑,并宣布瑶草昨晚定下的新奖惩措施。
推开院门,寒风瞬间扑面而来,让他不得不眯着眼睛,视线变得窄小起来。
巷道里的积雪表面覆盖了一层硬壳,踩上去,“咔嚓”作响。陆清晏裹紧皮坎肩,带着黑耳,快步走向染坊空地。
空地上,人流比昨日稀少了许多。
大部分流民已经默默开始上工,但动作明显比昨日更加迟缓沉重,脸上写满了对恶劣天气的畏惧和麻木的忍受。
赵大牛那一组依旧是最显眼的,已经在东段墙基处叮叮当当地干了起来,赵大牛本人甚至脱掉了破烂的外衣,露出精瘦却结实的臂膀,挥动着一把相对完好的锄头,奋力挖掘着冻土。
看到陆清晏到来,赵大牛停下动作,擦了把汗,朝他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询问。
陆清晏先走到空地一角,那里,搜集队的五个人已经集合。
队长孙二正缩着脖子,搓着手,和其他四人低声说着什么,看到陆清晏,连忙挺直了腰板,脸上挤出一丝干笑。
“陆……陆监工,人都齐了。”
孙二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陆清晏身后的哑院方向,似乎想透过风雪看到那位神秘的主家。
陆清晏没有理会他的小心思,只是用空洞的目光扫过五人。
除了孙二,另外四人都是昨日自愿报名者,三个是另外两组的青壮,一个是赵大牛组里想多挣口粮的。
此时,他们脸上既有对额外奖励的渴望,也有对恶劣天气和西城未知危险的忐忑。
“任务,昨日已经说清。”
陆清晏嘶哑开口,声音穿透风雪,“西城废墟,搜寻砖石木料,日落前返回。记住三点:一,不得深入危险区域;二,不得私藏任何物资,所有收获,回来统一上缴核算;三,不得擅自离队,一切行动,听队长孙二安排。若有违反,或空手而归,”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孙二脸上,“队长连带受罚,取消一切资格。”
孙二脸色一紧,连忙应道:“是!是!小的明白!一定盯紧他们!”
其他四人也连忙点头。
陆清晏不再多言,挥了挥手:“出发。”
孙二如蒙大赦,立刻招呼其他四人,扛起简陋的背篓和绳索棍棒,朝着西城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消失在土黄色的风雪雾霭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