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承此时拿在手里的,正是张慧娘献上的那颗万寿香。
霍安澜如遭晴天霹雳,怔怔立在原地,嘴巴张了几次又合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霍惊渊微微蹙眉。
他只知妹妹弄来了一颗万寿香,却不知其中还有这般周折。
可瞧眼前这架势,显然并不简单。
他与霍安澜虽非自幼一同长大,但在府里相处这些时日,他看得出这妹妹绝不是那等弄虚作假之人。
要么是唐宗师在撒谎,跟两边都说了同样的话;要么,就是霍安澜被人骗了。
他站起身,朝太后拱了拱手:
“太后娘娘,此事蹊跷,想来其中另有隐情。”
太后没有应声,只端着茶盏,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在水面的茶叶。
动作不紧不慢,神色瞧不出喜怒。
张慧娘察言观色,见太后不愿多言,便替她把不便出口的话说了出来:
“霍安澜,你千不该万不该,弄一颗假的万寿香来蒙蔽太后。”
“我说了,我没有!”霍安澜咬牙。
“那你倒是说说,这颗万寿香从何而来?”
“我……”霍安澜一时语塞。
张慧娘转向唐承:“唐宗师,您该不会给人制了第二颗万寿香吧?”
唐承摇头叹息:“一颗万寿香已要了草民半条命,纵有心,也无力再制第二颗。”
霍惊渊低声问霍安澜:“这香你是从哪儿买的?谁给你的?”
霍安澜捏紧手指,柳眉紧蹙,忽然抬眼望向他:“你啊!”
霍惊渊虎躯一震!
搞什么?
我替你说话,你转头把锅甩给我?!
霍安澜觉得自己这锅甩得没毛病。
荔枝是他的人,她弄来的假万寿香,四舍五入,不就等于是他弄的吗?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霍惊渊身上。
霍惊渊恨不得一巴掌呼死这个没良心的妹妹。
他挪了几步,凑到霍安澜身旁,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
“霍安澜,你想的什么昏招?”
霍安澜小声回他:“放心,你是我爹唯一的儿子,太后不会拿你怎么样的。”
“你还是他唯一的女儿呢。”
“女儿哪有儿子金贵?”
“你平日里可不这么说!”
“要你管!”
兄妹俩大眼瞪小眼,偷偷拌嘴的样子被张慧娘瞧了个正着。
她也有兄长,可她的兄长是知书达理之人,而她自己亦是通情达理之辈。
兄妹二人素来相敬相让,从不会闹出这般难看的场面,真是可笑至极!
她面上闪过一丝不屑,转而对霍安澜道:
“我劝你还是认了吧,死鸭子嘴硬,到头来只会更难收场!”
张慧娘很得意。
霍安澜啊霍安澜,平日里总是压我一头,今日你若不胡来倒也罢了,偏偏送上门给我当垫脚石。
我可真得多谢你。
霍安澜慌了,冷汗都冒了出来。
霍惊渊上前一步,对唐承道:
“你连第二颗都没有打开,怎知那颗不是你做的?说不定只是这一颗仿得像罢了。”
张慧娘讥讽一笑:“你是在质疑唐宗师的实力?霍世子,你在乡野长大,不懂香,自然不明白唐宗师在香界的地位。”
“你才在乡野长大的!”
霍安澜没好气地怼了回去,“那个地方有名字,叫江陵府!”
兄妹俩在家里吵得凶,出门却是一致对外。
这一点,二人没有事先商量过,却像是龙凤胎独有的默契。
张慧娘这回倒是不恼了,态度一转,反倒替他们求起了情。
“太后。”
她语气温婉,“霍世子和霍小姐也是一片孝心,想为太后的寿辰尽一份心意……只是年轻气盛,又缺乏经验,这才被人骗了。
“说到底,他们也是受害者,还望太后娘娘念在他们二人年少,从轻发落。”
霍安澜冷冷地呛了回去:“张慧娘,要你在这儿装好心?”
此话一出口,倒显得是她咄咄逼人、不识好歹了。
张慧娘垂下眼帘,语气愈发委屈:“既然妹妹不喜欢,那我不说了便是。”
霍安澜更讨厌张慧娘假惺惺的样子,真叫人作呕。
偏她从小没受过这等窝囊气,简直忍无可忍!
霍惊渊端出了世子的威严,再度开口:
“本世子且问你,另外一颗香,当真不是你制的?你最好辨认清楚再回答,我元帅府可不是什么忍气吞声之处!”
元帅老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天子看不过眼,都只敢偷偷摸摸搞暗杀。
但凡是个正常人,此刻都该把罪责揽在自己身上了。
张慧娘说道:“霍世子,你是在用元帅府的身份威胁唐宗师吗?”
霍惊渊:“是你先用首辅府的身份买通了他也说不定。”
张慧娘:“世子慎言!”
霍惊渊:“乡下长大的,口没遮拦,不如你们城里人懂规矩。”
张慧娘:“……你!”
霍安澜怔怔地看着霍惊渊。
要死了,要死了!
怎么觉得她哥今天有点儿帅呀?
唐承叹了口气:“我确定,这一颗是我制的。”
霍惊渊不怒自威地说道:“天底下就只有你唐承能制万寿香吗?另一颗说不定也是呢!”
张慧娘开口:“唐宗师,既然有人不到黄河心不死,您不妨拆开这枚香丸瞧瞧,告诉他们这到底是什么香,也好让他们死心!”
唐承不喜欢来京城,便是因为,总会无端卷入是非。
他无奈地拿起第二枚香丸,轻轻揭开蜡封。
一股奇香缓缓飘散开来。
霍惊渊眉头一皱:“这香……和方才那颗没什么差别啊。”
张慧娘仔细闻了闻,也没闻出区别。
霍安澜她吸吸鼻子:“好像有点不一样,但又说不上来……”
张慧娘急了:“唐宗师,我奉上的那一颗才是您制的,对吗?”
唐承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没错,那一颗是我制的。”
张慧娘长松一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唐承又道:“但霍世子说的没错,第二颗……也确实是万寿香。”
什么?
众人一惊。
唐承接着道:“不仅如此,这颗万寿香的品质,比我制的更高。若我辨认无误,它所用的,应当是至少五百年的结脂奇楠。而且制香之人对火候的掌控炉火纯青,不在我之下,不对,应当说……在我之上!”
张慧娘脸色骤变:“怎么可能?”
唐宗师已是六国一品宗师,有谁的制香手艺能在他之上?
听了唐承此言,就连太后都停下了喝茶的动作。
张慧娘看了太后一眼,见形势不对,忙又对唐承说道:
“天底下不是只有您能制万寿香吗?”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唐承由衷感叹道,“此前,唐某也以为自己是天底下最后一个能制万寿香的人……”
他转向霍惊渊,语气诚挚:“敢问霍世子,此香乃何人所制?”
霍惊渊心道:我哪知道?
他看向霍安澜。
霍安澜眨了眨眼。
她也不知道啊!
她一直以为荔枝是找唐宗师制的香呢?
如此看来,荔枝找了一个更厉害的?
死丫头人缘这么好,深藏不露啊!
她定了定神,不动声色地说道:“我答应过人家,不便透露姓名,还请唐宗师见谅。”
“莫非……”
唐宗师欲言又止。
“莫非什么?”张慧娘着急追问。
“我的恩师早年云游四海,已十数载杳无音讯。”
唐承缓缓道,“我以为他老人家已经驾鹤西去,难不成……”
他顿了顿,眼中泛起光,“是他老人家所制?他老人家回京城了?若真如此,那便说得通了。”
“唐宗师的师傅,那应当是大宗师了。”
太后笑着道,“这香当真那么好?”
唐承点头:“寻常万寿香,有安神定志、调和气血、延年益寿之效。而这一颗,用的是五百年奇楠,香气醇厚悠长,远非百年可比。
“除上述功效之外,长期熏闻,更可令人青春常驻、容光焕发!”
太后唇角微扬,眼底漾开一层温润的光,不似方才那般不动声色,倒像是枯木逢春,雪中见暖,整个人都舒展了几分。
她轻轻放下茶盏,吩咐听雪:“大宗师的万寿香,收好。”
唐承虽已名满天下,却从不敢以大宗师自居。
当得起大宗师名号的,确实只有他的恩师。
张慧娘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指向霍安澜:
“不对!你方才明明说是唐宗师调制的!”
“我……”
霍安澜正寻思着怎么狡辩。
唐承缓缓开了口:“想必是恩师不愿声张,故而报了草民的名字。”
逻辑自洽了。
霍安澜神色一松,扬眉吐气,朝张慧娘投去一个同情的眼神。
张慧娘气得半死。
其实唐承的万寿香已是难得的佳品,只可惜,有大宗师珠玉在前,高下立判。
张慧娘的脸青一阵红一阵,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太后拉过霍惊渊的手,让他坐下,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温和:“你呀,有心了。”
霍安澜张了张嘴。
那香明明是她托人弄来的,可方才锅甩给了霍惊渊,这会儿功劳自然也成了他的了。
霍惊渊意味深长地看了自家妹妹一眼,对太后道:
“其实,也是妹妹提醒的我,我只是帮忙牵线搭桥,主要是妹妹的一番孝心。
“她从很早就开始为太后的寿辰做准备,这份心意,还请太后娘娘明鉴。”
太后笑着冲霍安澜招了招手。霍安澜走到跟前,她拉住她的手,点了点头:
“都是好孩子,你们的心意,哀家明白。”
她顿了顿,扬声道:“来人,赏。”
“谢——”
霍安澜的谢字还没出口,霍惊渊已抢先开了口:
“太后,谢礼就不必了,能为您老人家献上一份孝心,是我们兄妹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若太后真心要赏,不如就赏小妹一个陪您吃斋念佛的机会吧。”
霍安澜目瞪口呆:“什么?”
太后笑如春风:“如此甚好。听雪,去安排一下,今后的佛经,就让澜儿来抄。”
霍惊渊笑着对霍安澜道:“妹妹,这个月你可要诚心礼佛,好好侍奉太后啊。”
霍安澜傻眼。
半个时辰后,霍安澜被两个嬷嬷一左一右架进了走廊尽头的一间厢房。
她双腿拖在地上,徒劳地伸出手:“我不要抄佛经啊——”
天色早已暗沉,阿祥在山脚等到花儿都谢了,两腿一蹬,歪靠着树干睡了过去。
“喂?醒醒?”
他感觉到有人踢了踢他的脚,小鸡啄米般惊醒,又闭上眼打算接着睡。
“我让你醒醒,听见没?”
脚又被狠狠踹了一下,这回是真真切切醒了。
一睁眼,霍惊渊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阿祥忙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如释重负:
“少爷,你可算下山了!奴才险些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回不来了,正寻思着要不要去禀报老爷,让老爷上山救你呢。”
霍惊渊:“你在梦里禀报的?”
阿祥讪讪一笑,往他身后瞧了瞧:
“咦?只少爷一人?小姐呢?”
霍惊渊双手背在身后,语气里藏着一丝畅快:
“太后恩典,留她在身边抄写佛经一月。”
阿祥呆住。
凉亭中,紫衣女子静候佳音。
胭脂低声道:“小姐,张小姐迟迟未现身,莫不是出了岔子?”
“不可能。”
紫衣女子语气笃定,“我用天大的消息换来的,唐宗师自会倾尽全力。
“他这一回制的香,定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好!”
说曹操,曹操到。
张慧娘带着贴身丫鬟,气势汹汹地走来。
紫衣女子含笑起身:“张小姐——”
话音未落,张慧娘扬手便是一记重重的耳光。
“张小姐?”
紫衣女子捂住肿胀的脸,匪夷所思地望着她。
张慧娘厉声道:“你不是说,天底下除了唐宗师没人制得出万寿香吗?那为何霍安澜能拿出比唐宗师更好的?!”
霍安澜?难道是她……
紫衣女子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姜锦瑟,又是你坏我好事!
你做初一,就别怪我做十五了!
月黑风高。
唐承手持一张写有地址的纸条,挨家挨户地询问,终于拐进了一条幽静的巷子。
他望着门牌上的住址,喃喃低语:“兰儿,我……我终于要找到我们的孩子了……”
“毛蛋哥哥,你等等我呀!”
“小栓子,你别抢!”
“哎呀,你们俩能不能守点儿秩序?”
一墙之隔,传来咿咿呀呀的孩童声。
唐承心头一热,抬手正要叩响院门——
忽然,一支冷箭自夜色中疾驰而来,“咻”地射向他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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