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承并不知自己命在旦夕,抬手叩响了院门。
几乎同一瞬,虚掩的门从里头猛地被人撞开!
一道小黑影像颗小炮仗似的弹射而出,直直撞进他怀里!
他整个人被那股冲劲带飞,仰面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青石板上。
双重重击,唐承当即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毛蛋哥哥,你别跑那么快,我还没说开始呢!”
姜元宝呼哧呼哧追出来,一瞧眼前的情景,愣住了。
只见本该去躲猫猫的毛蛋,莫名其妙地扑在了一个陌生男子的身上。
“毛蛋哥哥,你撞人啦?”
姜元宝哒哒哒地跑过去,拍了拍唐承的脸。
唐承毫无反应。
姜元宝顿了顿,惊呼道:“他死啦!”
毛蛋:“……”
屋内,姜锦瑟,正在整理炼制万寿香后所剩的香材。
除了百年奇楠已物尽其用外,其余的都剩了些,需得妥善保存。
老山檀性燥,需以瓷罐密封,置于阴凉干燥处,防其走香。
零陵香易受潮,须用油纸包裹,再纳入陶瓮,隔墙而藏。
甘松气味浓烈,不能与其他香材混放,需单独以绢袋盛之,悬于通风处。
公丁香与白芷皆畏光,宜以青瓷小瓶收贮,塞紧瓶口,放入木柜。
排草性软,久置易碎,需用棉纸裹好,平铺于竹篮中,上覆干荷叶。
龙脑冰片最是娇贵,遇热则化,遇风则散,必须以蜡封于琉璃小瓶,再置于盛满细沙的锡盒中,方能保其不损。
“姐姐!”姜元宝猛地推门而入。
姜锦瑟头也不抬:“我今早和你说过什么?”
姜元宝撇了撇嘴:“进屋要敲门……可我从前也不敲的呀。”
姜锦瑟一边整理龙脑冰片,一边道:“从前的事我不管,如今你来了我这里,就要守我的规矩。”
“哦。”
姜元宝闷闷应下,默默退出房间,替她合上房门。
下一瞬,门外响起“咚咚咚”的叩门声。
“敢问,小生可否入内叨扰?”
姜锦瑟:“进来。”
姜元宝这才一板一眼地推门入内,动作斯文得体,活像个正经八百的小书生。
只维持了一息,他便一惊一乍地蹦进姜锦瑟怀里,小身子瑟瑟发抖,满眼惊恐:
“毛蛋哥哥……毛蛋哥哥他……姐姐你千万不要怪他,毛蛋哥哥也不是故意的……呜呜呜……”
姜锦瑟面无表情:“装过了啊。”
姜元宝神色一收,终止表演,与姜锦瑟神同步地露出面无表情:
“毛蛋哥哥撞死了一个人。”
姜锦瑟:“……”
姜锦瑟出了屋子,姜元宝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刚到堂屋,刘婶便神色匆匆地迎了上来。
“锦娘,我听说出事了。方才小栓子找到我——”
她话到一半,忽然顿住,想起家里如今是三个孩子,忙问,“元宝呢?”
姜元宝从姜锦瑟身后探出小脑袋:“在。”
这小家伙,生得一副玲珑心窍,半点没有乡下孩子的憨钝。
刘婶在村里活了半辈子,见过的孩子不少,却没见过这般通透灵秀的。
她愣了一瞬,才回过神来:“在就好,在就好。”
话音刚落,猛地一拍大腿,“哎呀,忘说正事了!锦娘,外头……外头有个人,我说不清,你随我来吧。”
姜锦瑟跟着刘婶到了大门口。
毛蛋已经从“肉垫子”上爬了起来。
小栓子站在他旁边,见两个大人过来,奶声奶气道:
“撞死啦!元宝哥哥说,死啦!”
姜锦瑟转头,理了理躲在自己身后的姜元宝。
小家伙一脸心虚,眼珠子滴溜溜转,感受到姜锦瑟的目光,眨眨眼小声道:
“好嘛,下次不这么说了。”
“锦娘,这、这人该不会……”
刘婶紧张坏了。
突然有个人死在家门口,这说不清啊。
万一闹大了背上官司,影响了锦娘的生意,耽误了四郎和黎朔考功名,那可怎么好。
姜锦瑟安抚道:“我瞧着还有气,先看看怎么回事。”
刘婶一听还有气,顿时长松一口气。
姜锦瑟上前查看。
地上躺着的中年男子,约莫四十来岁,一身青灰色细布长衫,料子虽不名贵,却浆洗得干干净净,袖口处隐隐透着药香。
面容清瘦,眉目间带着几分书卷气,瞧着便是个斯文人。
他双目紧闭,呼吸尚在人却未醒。
姜锦瑟转头看向毛蛋。
毛蛋两眼望天,他先撞上来的。
他先撞上来的,不关我的事。
姜锦瑟没有追究,目光四下扫了一圈。
不远处的地上,落着一支箭。
她走上前捡起来,指尖转了转。
箭矢比寻常的短上一截,杀伤力不大,胜在轻快。
通常用于射杀较小的目标,若是用来行刺,瞄准的多是咽喉、头颅、心脏。
箭端没有血。
姜锦瑟当即推演出事情经过——
这人遭遇了追杀,毛蛋那一撞,阴差阳错将他撞开,反倒让他躲过了一劫。
只是他后脑勺磕在地上,也流了不少血。
“锦娘,这可怎么办?”刘婶搓着手,急得团团转。
“他伤得不轻,先止血。”
姜锦瑟说罢,两手一抓,像拎麻袋似的将唐承带进了屋。
家里的屋子差不多住满了,只能匀出一间来。
黎朔的房间被无情征用。
把人放在床上后,姜锦瑟对刘婶道:“劳烦婶子去烧点热水。”
“哎!”刘婶应了声,忙往灶屋去了。
绿枝刚洗完澡,端着木盆出来倒洗脚水,发现灶屋又烧上了火。
她忙放下木盆,钻进灶屋:“婶儿,是要做宵夜吗?您去歇着,我来。”
“哎,你倒提醒我了,是得做点吃的。”
刘婶一边添柴一边把外头有人晕倒的事说了一遍。
“……哎呦,脑袋血乎乎的,锦娘正给他止血呢。”
绿枝忙放下手里的活,赶去黎朔的屋子。
“小姐。”
姜锦瑟刚给唐承做了简单清理,正用干净的纱布替他包扎,闻言动作不停:
“去门口瞧瞧,可落下了什么。”
“是,小姐。”
绿枝快去快回,递给姜锦瑟一张皱巴巴的纸团,“地上捡的。”
纸团上的香与男子手中的香味一致,可见是男子之物。
姜锦瑟又展开一瞧。
“永宁坊槐花巷,第三家。”
绿枝一惊:“这这……这不是咱们家吗?”
姜锦瑟点了点头,包扎好伤口,又仔细搜了搜唐承的身,从袖中摸出一卷画轴。
缓缓铺开,画上,一个温婉的女子,怀中抱着一个裹着襁褓的婴孩。
当看清女子的脸时,她的手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