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上如此,实则禾香心里火烧火燎地想回家,就连梦里都是自己小时候无忧无虑在田间奔跑的情景,还有灶下烧火、看娘贴饼子的画面。
那种根植于心底的思念像藤蔓一样日夜疯长,缠绕着她的心口,憋得她透不过气。
她甚至开始暗暗计算日子:还有几天?还有几天才能回去?
这种掰着手指头数日子的焦灼,她自出嫁后从来没有过。
这种心理上的煎熬并没有持续太久,被“拉壮丁”开荒的小叔子克文忽然回来了。
前期的开荒暂告一段落,梁克文带着工钱和满手的老茧,被“大赦”回来了。
在被禾田威逼着“改造”了一阵子,该看的看了,该听的也听到了,几天下来,梁克文变黑了,也变沉稳了些,起码在熟悉他的人眼中是这样的。
但在他亲娘丁氏眼中,那就是孩子吃苦了、受罪了,变得又黑又瘦,往日的活泼也没有了,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可把丁氏心疼坏了,当着二儿媳妇禾香的面,她强忍着对亲家的不满与控诉,但到没人的地方,拉着小儿子仔仔细细从头到脚摸索了一番,生怕孩子身上落下了伤。
“还不如去坐牢,起码不会弄得乌漆麻黑……”
梁克文给她摸得浑身发毛,一边躲闪一边再三强调:“娘,我很好,真的,不能更好了!我都这么大人了,你能不能别跟小时候那样,给人瞧见了像什么话!”
“屁话,我是你娘,别说现在,就算你七老八十了,只要老娘不死,捶你扁你捏把你都是天经地义的!臭小子,出门一趟听了谁的挑拨离间,倒跟老娘生分起来了。”
丁氏嘴上不饶人,手上却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梁克文一个劲儿地叹气。
以前怎么没觉得,老娘这嘴头子、这动不动就上手的习惯怎么就这么让人不高兴呢?还真是见识少了吗?
这次出去干活,倒真的开了眼。附近好几个村的人都聚在一起干活儿,那个热闹劲儿别提了!虽说一天下来腰酸背痛腿抽筋,但日子却并不难熬。
更别说不单单只是干活儿拿工钱,禾田那丫头居然还鼓捣出那么多有意思的事儿,比方说练拳,练队形,跑步。
说实话,应该没有几个人会喜欢这样被当牛做马使唤。
他当时都做好看笑话的准备了,结果呢?禾田一个“志愿”参加的要求,让近一半的人都乖乖地套上了这根与纪律、集体、服从相关的“绳套”。
梁克文早上起不来,犹豫再三,在挨揍与睡觉之间,最终选择了后者。
然而没有人强求,禾田也没有强迫他参加,他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禾田带着一帮老少爷们儿操练起来。
哦,还有好几个婶子,把自己当男人使把男人当驴看风风火火的泼辣老娘们儿。
她还给这支临时小队冠上了她农庄的名字,叫“向阳班”,说这叫“师出有名”。
他们早上鸡没叫就起床,腿上绑着沙袋,开始绕着村子拉练。“一二一”的口号声传入梦乡,不知道骚动了多少慢一拍没有报上名的人。
梁克文一开始不明白,只当这是折磨人的手段,但很快他就觉悟到了这件事的深层含义。
“向阳班”的成员,无一例外都是平时靠禾田最近的人,最喜欢说话讨她开心,芝麻绿豆大点事儿都喜欢请她定夺,狗腿子似的围着她打转的那群人。
禾家三兄弟、唐豆豆几个强梁就不说了,长石村的谭大龙、孙老幺、王大力、张大栓、赵铁牛以及他们的妻儿老小,在当初报名开荒的时候,都是表现最积极的,禾田对待他们格外热乎,分组干活的时候,总是指名他们领队当组长,授予指挥权。
梁克文还了解到,禾田鼓捣的什么菇房、韭洞、桃园,如果经营得当,后期都是要扩大生产规模的。
现在大家都在说,跟她走得近的这几家,怕是要“近水楼台先得月”,要这么着,那就是实打实地“送钱上门”了。
听到这种话的时候,梁克文心梗得吃不下饭。早知道就是拍个马屁的事儿,他就该拉下脸凑上去,比起以后可能得到的实惠好处,这点小小的自尊算个球!
来干活同时,咋就不能学学人唐玄奘,一并取个经?一心只想逃,赶紧结束这苦难日子,赶紧回家。
后悔!
这种悔恨逐日加深,在围观了禾田的“安保培训班”后,在随大流参加了禾田的识字班后,他内心更是分裂成了好几个,每一个都在数落他的愚蠢,诉说他的后悔。
他不得不学着反思,反思唐豆豆他们几个的话。
他们也是给禾田逼着过来的,之前甚至还挨过拳头,但是他们兄弟对禾田一口一个“老大”叫着,心悦诚服。
人前,他们直言不讳,感谢老大,以雷霆手段切断了他们为非作歹最终不得好死的邪门外路,将他们拉回到正途,又安排了正经事情做,让他们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他们愿意鞍前马后服侍老大,跟着老大长见识、学本领,老大吃肉他们喝汤,能抱住这样的大腿,可能是他们这辈子唯一的机会和造化。
所以,凭啥不感恩戴德呢?凭啥跟老大拿腔拿调呢?你有啥值得跟老大趾高气扬?有啥值得让老大低声下四求着的本事?
这话不啻一记晴天霹雳,震得梁克文出了一身冷汗。
是了,自己算啥,要让禾田哄着捧着?愿意给她开荒的人多的是,有他没他没啥区别。之所以让他来,不过是冲着亲戚关系,不好冷着罢了。而且又不是白干活儿,工钱上她可是一毫一厘都不短着他们。
真要说,这就是一场公平交易,甚至可以说,是人家禾田白送给他的赚钱机会。
可他都干了些啥?自始至终想着的都是偷懒、逃避、尽快结束劳役家去躺着。
讨好是不可能的,当舔狗完全不屑于,成为禾田的左膀右臂真事儿更是费脑子不考虑……
他知道自己错过了一个美好的春天,一个本该播下希望的大好季节。
禾田带着唐豆豆几个去县里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是去考察学习的,见世面、扩心胸、结交人脉、寻找钱路。
没有人不羡慕,没有人不眼馋。
他当时想的是,倘若自己平时表现得稍微积极一点,考察团里定会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吧?毕竟论起来,他还占着一层“亲戚”的关系呢。
然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