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然而,就像是世上没有后悔药一样。
开荒有尽头,现在他回家了,带回了工钱,以及一个心事重重的自己。
他没有丝毫的快乐,总觉得在禾田的农庄里,自己丢掉了非常重要的东西。
此时此刻,他需要有人宽慰,有人鼓劲加油——就像是禾田对待大家那样,不吝赞美,尽管那有可能只是一些微小的善言善行,但在禾田那里,就是值得表扬的。
进步不是一步登天一鸣惊人,而是今天比昨天强一点儿、明天会比今天强一点儿。这是她经常挂在嘴边的话。
但显然他老娘不是禾田,看不到他的怅然若失,感受不到他的愁绪百转,只管揪着他的外貌说事儿,明里暗里指责禾田乃至亲家一家子心狠手辣不念旧情。
人家给你送钱都送出仇来了吗?
梁克文觉得自己要疯了。
第一次,他觉得老娘有点不讲道理胡搅蛮缠。对他好,至于踩着别人吗?
“不是你说的那样……”梁克文觉得身心俱疲,“太阳底下干活哪有不黑的?以前我懒,你骂我,现在我去干活儿了,你还嫌弃我。工钱我都拿回来了,你还要咋样?嫌少?去抢吗?本来我就不如别人有力气,人家禾田肯留我,已经是很给面子了,管吃管住还发钱,咱做人得讲良心好不好!”
他觉得自己很讲理了,但是这些话却戳到了丁氏的肺管子。
“臭小子,你长进了啊,抬杠犟嘴的本事越来越强了,这是哪个杀千刀的教的?好的不学,就学会怎么顶撞父母了是吧?你这是去开荒干活儿?分明就是去学那禾家的霸王,蛮横不讲理!”
梁克文的脸越发黑了,看他娘的眼神莫名带上了锋芒:“娘你胡说啥?谁是霸王?人家好好一闺女,没招你惹你,你凭啥败坏人家名声?你真当她不敢上门来揍你是不是?”
丁氏给他从未有过的眼神吓了一哆嗦,下意识停下了手中敲打的小棍儿。
大儿子二儿子都已成家,面上再怎么听话,到底还是偏向各自的小家、自己的媳妇儿,唯独小儿子,一直在她手心里攥着,说啥就是啥,让她很有成就感。
今天这是咋的了?那是啥眼神?难不成想拿菜刀砍她?为禾田砍她?这孩子是给人灌了啥迷魂汤?
不过儿子有一句话说对了,就禾田那风格,一旦听到她编排,怕是真的会连夜杀过来“讨个说法”。
真到了那个场面,她可不敢保证能干过那丫头,无论是嘴头子还是武力值,届时,自己的一张老脸都要丢光了。
算球了,这口恶气只能先忍着。
不提丁氏母子的龃龉,家里乔迁新居这么大的事儿,禾香肯定是要回来的。
说实话,在禾香看来,这件事比她出嫁还隆重,切实关乎她的后半生。
是的,闺中待阁的时候,觉得出嫁了,未来就有了依靠。成亲后才发现,不是的,你所向往的、想要依赖的,就像是黏土,用水和在一起的时候似乎挺结实,而一旦经历了风吹日晒很容易就裂开口子。
男人靠不大住,因为他并不是娶你回去照顾你的,而是想找个不花钱的保姆。
婆家靠不住,在婆家,自己就是个外姓人,说话做事都要斟酌再三、思考再四,不像是在娘家的时候,哪怕说错话、做错事,挨了打骂,转头来大家都不会记恨。
但是婆家不一样。你不会挨骂不会挨打,但是你无法阻止别人记恨你,以至于背后跟人嚼你的舌头。
婆媳关系是天底下最大的难题。这种不能言说却实实在在能感受到的阴郁,在她三年无后的大背景下,叫人尤其焦灼。
她压根不知道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身边的小媳妇们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给出“可以考虑”的好建议。
当生活密如铁桶呼吸不畅的时候,能够回娘家喘口气,简直就是莫大的恩赐。
禾香和梁克用两口子在三房开始搬家的前一天,就启程回来了,顺便还捎上了梁克文。
丁氏倒是没有说啥,甚至还暗中有点赞同。
不为别的,出去三个人,家里吃饭就没那么紧张。
马车停靠的地方,还是三房的老房子。沿着崎岖不平的小路走向熟悉的小院,每一步,禾香都归心似箭、脚下轻快。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味道,有点辣眼睛。
禾香不明所以,倒是梁克文告诉她:这是“春晖工坊”制作的胰子的味道。开荒期间,他曾跟着唐豆豆几个过来找过禾田,亲眼见过。
禾香的心跳更急了,距离过年这才多久?禾田又鼓捣出啥稀罕东西了?
远远地,听到院子里传来说话声,有个人影在院门边晃了一下,随即惊讶地叫起来:“三娘,香香姐回来了!”
院子里就像是被摁下了某个开关,霎时喧闹起来,好几个身影出现在眼前,定睛一看,都是熟悉的面孔:大伯家的禾英,姑父家的王瑜、王环,三叔家的傻丫头苗苗,以及人群中挺着大肚子的大堂姐禾莲。
明明不是专门为她而来的,这一刻却让禾香感受到了浓烈的血脉亲情的呵护。
她眼睛一红,鼻头发酸,脚下生风。
都是自小一起长大的骨肉姊妹,多时不见,自然欢喜异常,你一嘴、我一嘴,叽叽喳喳,像是煮沸的水花。
在这个氛围下,常氏原有的几分伤感被冲击得渣渣不剩,目光投向明显被忽略的梁家俩兄弟。
“女婿来了?亲家公亲家母都好吧?家里忙不忙?地里的活儿都做得差不多了吧?快进屋,走了这么远的路,先赶紧吃口茶歇歇脚。家里没人——小瑜,你熟悉家里,你帮着烧水泡壶茶来。”
“知道了,三娘!”院子里,王瑜欢快地答应了一声。
禾香眼睛转了一圈没瞧见自家的亲妹子,问道:“娘,我爹呢?老二和嘉嘉他们呢?”
“咳,她俩都忙得脚板冒火。”常氏嘴上数落着,眉梢眼角却都是骄傲,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得意,“今天有送货的过来,嘉嘉要给他们结账。你二妹更别提了,这一阵子吃住都在向阳农庄。你爹有他的一摊子事儿要做,轻易离不开。丰哥儿这会儿应该在上课——不管他们,咱们且忙咱们的,等收拾了东西送到新宅子,自然就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