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岸百姓仰着头,看着那些悬在天上的字,一点一点瞪大了眼睛。原来那些年里失踪的女子、横死的乡邻、莫名泛滥又莫名退去的河水。
都是真的。
紧接着。
巫祝被推着上前,扑通跪倒,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一条一条,把河伯的罪行供述了出来。巫女跟上,精怪跟上……
人证物证,俱在。
河谷里的空气,一点一点灼热起来。
整片天地安静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宏大的天地之音响彻整片河谷:“罪证已录。然正神之位,系天地所授,亦当由万民共裁。”
“征询幽冥河辖地众生,是否同意,剥夺河伯·浊渊之正神神位?”
此刻,村民心中的怒火早已被点燃。
眼看就要有人喊出那声“同意”——
就在这时。
轰——!!
幽冥大河,翻涌咆哮。
暗黄色的河水冲天而起,汇聚、盘旋、凝聚,化作一尊庞大虚幻的河水化身,立于河谷中央。
这是河伯。
他真身虽无法前来,可掌握着幽冥河,河流的每一处地方都能幻化出他的影子。
河伯开口了,声音如闷雷滚过河谷:“凡人。”
他没有看秦时。
他扫视的,是两岸的村民。
“本座镇守此河上千年了。”他的声音放缓了,甚至带上了一丝循循善诱的味道,“千年之间,幽冥河不曾泛滥过一次。”
“你们的田地,你们的房屋,你们的性命,哪一样,不是托赖本座的庇佑?”
人群沉默了。
不少人低下了头。
河伯的声音陡然转冷:“可如今,你们要为一个外人的几句话,就背弃本座?”
他顿了顿,巨大的河水化身微微前倾,那双模糊的眼睛仿佛能看穿每一个人:
“今日谁开口,明日河水涨到谁家门槛,莫怪本座未提前说。”
这已经不止是威胁,而是点名道姓的死亡预告。
方才还在燃烧的怒火,一寸一寸冷了下去。
阿和脸色惨白,身旁的人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压低声音:“你想让全村给你陪葬吗?!”
偌大的谷口,陷入死寂。
没有一个村民敢开口附和“剥夺神位”。
所有人都害怕,一旦表态,就会引来河伯的报复,招来灭村之祸。
审判,即将因为民意的缺失,卡死在这里。
秦时站在鼓前,神色凝重。他万没想到,千年积威,重到这种地步。
他低下头,从怀中取出那枚莹白的玉瓶。
抬手,打开了瓶塞。
下一刻。
幽幽的、灰白色的亡魂洪流,从瓶中倾泻而出。
一道,十道,百道......
老人、妇人、孩童。他们的身体是透明的,脸上的表情却清晰可见:惊惧、悲伤、愤怒,还有一丝茫然。
他们甚至,连自己已经死了这件事,都还没有完全接受。
七百多道亡魂,密密麻麻,飘满了半个河谷。
亡魂的最前方,站着老陈。
他看到了秦时,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张了张嘴,声音沙哑:“秦小哥……”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寻了一圈,没有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小柔……小柔她还活着吗?”
秦时沉默了一瞬,缓缓摇了摇头。
老陈眼中的那一点微光,彻底熄灭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透明的窟窿。良久,他抬起头,转向那尊庞大的河水化身,声音沙哑却坚定:
“天地在上,老汉陈有田,代表陈家村七百二十三口亡魂,同意剥夺河伯神位!”
身后,七百多道亡魂齐声响应:
“同意!”
“同意剥夺他的神位!!”
“我们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河伯的河水化身发出一声嗤笑:“呵!一群新鬼。”
“你们生前是本座辖地的村民不假,可你们已经死了。死了,便不再是此方生灵。你们的意愿,做不得数。”
亡魂们的呐喊声一滞。
是啊。
他们已经死了。死人的话,天地会听吗?
老陈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随后他猛地转回头,嘶声吼道:“我们是死了!!可你们呢?!”
他指向两岸黑压压的百姓,声音凄厉得像是要把胸腔撕开:
“睁大眼睛看看我们!!今天我们全村的遭遇,明天就会落到你们头上!!”
“下一个陈家村,可能就是你们的村子!!你们的女儿,你们的儿子,你们的爹娘,都会被这个恶神一个个害死!!”
“我们陈家村已经完了!!你们还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全村死绝了再来后悔吗?!!!”
这一声嘶吼,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死水。
两岸的村民,有人开始发抖。
亡魂之中,一个七八岁的孩童从队列中飘了出来,浑身滴着水。他是被扔进水里生生淹死的。
他伸出透明的小手,声音细细碎碎:
“好冷……”
“身上真的好冷……”
阿和站在人群中,死死盯着那个孩童。
他的视线模糊了一瞬。
三年前。姐姐被绑上石头,也是这么淹死的。
当时,他没有动。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姐姐沉下去。
他怕。他怕自己冲上去也会被沉进水里,怕自己死后没人照顾爹娘,怕……怕很多很多东西。
自此以后他每天晚上都做梦。梦里姐姐告诉他,下面很冷。
三年了。这个梦折磨了他三年。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他掰开了捂住自己嘴的那只手。
面向两岸黑压压的百姓,他的声音起初很哑,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三年前。我姐姐被绑上石头,沉进了这条河。”
“我当时站在岸边。我没有救她。”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
“我在想,为什么我当初没有冲出去?”
“就算救不了她,至少让她知道,她弟弟不是个孬种!!”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嘶哑得几乎破音: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胆子变大了!!”
“是因为我不想三年后再后悔一次!!!”
他猛地转身,指向那尊河水化身,声嘶力竭:
“我阿和,恳请天地,剥夺河伯神位!!!”
这一声,像第一块从山顶松动的巨石。
死寂的河谷,被凿开了一道裂缝。
紧接着,那个瞎了左眼的老汉,拄着竹杖跌跌撞撞冲出人群,老泪纵横:
“我同意!那年,我孙女才十三岁啊!请天地做主!”
一开始,只是零星几声呐喊。
但越来越多的身影,从山坡后、树林里、礁石边站了出来。他们红着眼眶,挥着拳头,声浪一波高过一波,汇成不可逆转的大势:
“请天地,剥夺河伯神位!!!”
民意,雪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