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伯的河水化身,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惶。他想要开口,想要再次威胁,可他的声音已经被万民的怒吼彻底淹没。
天地之音,再度响起。
淡漠,却威严:
“准。”
“剥夺——河伯·浊渊,正神神格。”
轰——!!!
九天之上,数道紫雷轰然劈落,跨越千里,狠狠轰击在幽冥河上游,那个藏匿疗伤的身影之上!
“不!!!”
上游传来河伯凄厉到极点的嘶吼。
他身躯猛地僵住。一枚璀璨的金色印记,从他的体内被硬生生剥离出来,悬于半空。
那是河伯的神格!
神格震颤了一下,本能地向上飞遁,要重归天地。
然而,就在它将要升空的刹那——
嗡!
一道幽蓝色的光芒,从远处山林中骤然亮起。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极其古老的气息,像是从岁月深处打捞上来的一盏灯。
它不疾不徐,穿越山林,穿越河谷,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精准地落在了那枚神格之上。
神格猛地一颤。
随后,消失于天地间。
山林深处。
秦念缓缓收回手掌,指尖萦绕的一缕幽蓝光芒悄然熄灭。她嘴角浮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轻声自语:
“拿到了。”
暗处旁观的岑芜,眸底微微一凝。
她看清了那道幽蓝光芒的源头,也看清了那枚符印的一角轮廓。
她的目光穿过山林,落在秦念身上,神色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波动。
那枚符印……她认得。
那是酆都的东西。
岑芜深深看了一眼秦时的方向,心中暗惊:秦君的这个阴灵,当真不简单!
神格剥离,河水化身的力量如潮水般溃散。
庞大的身躯缩水、崩塌,只剩一道虚幻狼狈的残影。他死死盯着秦时,声音里满是怨毒:
“凡人……你以为你赢了?本座经营此河千年,地脉即吾身,河水即吾血!只要幽冥河不干,本座——”
“你没有机会了。”
清冷的声音,响彻上游之地。
岑芜,踏空而至。
神格已剥,浊渊已非正神,她此刻出手,再无任何顾忌。
一掌轰落。
山川之势,河伯真身当场崩裂大半,濒临惨死。
然而,千年老怪,终究留了一手。
他没有硬拼。残身直接崩解。分化为亿万道细微的暗流,钻入整条幽冥河无数的水系缝隙之中,如一缕墨汁化入汪洋。
彻底销声匿迹。
岑芜立于河上,神识扫过整条大河,良久,收回了手。
“跑得倒快。”
河水,重新缓缓流淌。
……
河谷中,七百二十三道亡魂静静悬浮着,望着两岸声嘶力竭的百姓,望着那个立在闻天鼓前的身影。
老陈缓缓转过头,看向秦时,浑浊的眼睛里,泪水无声滑落。
“秦小哥……”
“我们的仇,报了吗?”
秦时望着他,望着他身后的七百多道亡魂,重重地、深深地,弯下腰去。
“报了。”
......
河伯府,大殿。
秦时坐在主位上,掌心托着那枚金色的神格。
神格只有拳头大小,通体璀璨,内部仿佛有一条微缩的幽冥河在缓缓流淌,每一缕光芒的明灭,都伴随着淡淡的天地威压。
念念,这就是河伯的神格?
对。河伯正统神位的凭证,错不了。秦念站在阶下,点头,不过,这东西现在用不了。
用不了?
神格是从河伯体内剥出来的,说白了,是从天地规则手里硬抢的。
秦念摊了摊手,天地没认证。就相当于你捡了枚官印。印是真的,可皇朝官场里没你这个人。你拿它盖出去的章,谁认?
秦时皱眉:那要怎样才能得到认可?
秦念摇了摇头:具体怎么做,我也不知道。但我能感觉到……酆都最近很。
她顿了顿,像在捕捉某种遥远的声音:诸神在博弈,天地在重新划分权责。那种乱局里,最容易钻空子。
她抬起眼,看向秦时,一字一句道:神格是偷来的,章也是偷来的。想要转正,得在酆都的棋局里,下出一步让天地不得不承认的棋。
秦时将神格收了起来。
但他没有立刻动身。刚突破神魔境,境界未稳,根基浮动,这时候闯酆都,等于拿道途开玩笑。
更何况,他算了算:留在神话时代的日子,只剩二十几天了。
……
秦君。
一道身影自大殿外走入,盈盈下拜。
是霜华君。当初一同进入神话时代的五人之一,契约了引渡巫女。
河脉入口已经清理完毕,河伯府上下,清点干净了。她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恭喜。
有劳。秦时抬手虚扶,我已传令下去,河伯府所有修行场地,从今日起,你随意使用。
霜华君怔了一下,深深一礼:谢秦君。
她转身退出大殿,走到廊下,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有庆幸,也有感激。
昨日审判之后,河府旧员中,凡手里沾过村民血债的,尽数处斩;没犯事的,才留了性命。
她的宿主,那名引渡巫女,本在斩首名单上。是秦时翻了案卷,亲手划掉了那个名字。
想起当初,她还觉得堂堂时君竟只契约了一介普通生灵,替他惋惜过。
可谁能想到。
才几个月。时君已经撼动了一尊正神,住进了河伯府。
……
接下来半月,秦时闭门不出,沉在河伯府最深处修行。
地脉深处,汇聚着幽冥河最本源的力量,道韵如潮。
前七日,他梳理经脉,将神魔境的力量一寸一寸驯服归拢。第八天,他撞上了一个隐患。
神魂深处一道细微的裂痕,是境界未稳时强攻河伯府留下的暗伤。他以时序之力温养三日,将其彻底弥合。
余下的日子,他把神魔之力与肉身反复磨合,让神魂与肉身这两匹烈马,学会并肩奔跑。
第十五日黄昏,秦时睁眼。
双瞳深处,一道银灰色的光芒一闪而逝。
根基,稳了。
秦时坐在地脉里,神魂中那枚古槐叶散发的金光,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回归的期限,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