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暖暖最烦听她翻老黄历,翻来覆去就那件破棉袄。
她脸一阵发烫,低头盯着鞋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院门外那些婶子大妈们,有的织毛线,有的剥豆角,手没停,耳朵却全竖着往这边凑。
她偷偷瞄了眼姜云斓,对方正静静看着她。
姜云斓站得笔直,扫帚柄拄在左肩侧,右手垂在身侧,食指微微弯曲。
姜云斓拄着那把秃笤帚。
“妈,洺荣哥现在正拼前程呢,要是让人知道他亲娘天天撒泼骂街……人家背后怎么议论他?”
这话真准,一下掐住她命门。
杨长琴最怕儿子被人瞧不起、混不出头。
她从小把洺荣护在怀里,连别人多看一眼都嫌不妥。
想再嚎两句,又怕姜云斓真动手。
想硬气点儿,又被王暖暖死死攥着胳膊拽着往回拖。
最后只好咬着后槽牙,被拖出了院子。
姜云斓这才松了口气,随手把笤帚往墙边一靠,肩膀也松了下来。
杨长琴一路上骂声不断,越走越气。
“养了个白眼狼啊!”
“喂他吃、供他读、替他挡风遮雨,长大倒学会甩脸色了!”
她踢开路上一块碎砖。
砖块骨碌碌滚进沟里,溅起几点泥星。
她越想越委屈,顺路拐进鸡窝,盘算着抓两只肥点的,剁块炖汤,给洺荣补补身子骨。
这几只省着点吃,等新鸡苗孵出来,又能接上茬儿了。
农村日子紧巴,哪像部队家属院,吃穿全包。
一家子嚼谷,全靠这几只鸡下蛋、偶尔加点肉。
刚跨进自家门槛,就见霍江蹲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一把刀,正收拾一只芦花鸡。
鸡脖子被割开一道斜口。
血顺着刀背往下淌,在青石板上积成一小片暗红。
“老头子,你可算干了件人事!我也正琢磨杀鸡呢,给洺荣熬碗热汤。”
霍江眼皮都没抬,黑着脸吼:“嚷嚷啥!这鸡是给瑾昱家送的!”
他左手按住鸡身,右手反手一划,鸡翅根部的皮被利落地撕开。
他心里敞亮得很。
真到要人养老那一天,还得靠老大。
老实,能干,不吹不擂。
比那个咋呼的小儿子靠谱多了。
杨长琴一听,眼前直发黑。
现在养鸡多难?
粮食都紧巴巴的,哪还有余粮喂鸡?
她自己挖蚯蚓、捞螺蛳、剁碎拌糠,费多少劲,图的不就是让洺荣多啃两口鸡肉?
那小兔崽子凭啥白捡现成的?
她气得胸口闷得慌,扭过脸,把那半边红肿的脸颊狠狠杵到霍江眼皮底下。
“您快瞧瞧我这张脸,全是被瑾昱家的给揍的!”
杨长琴眼圈发红,嗓门都带了哭腔。
霍江抬眼扫了她两下,目光在她脸上停顿片刻,又缓缓移开,没吭声。
这继室其实挺能干,搬来后没闲着,硬是在屋前屋后扒拉出几块地,种油菜苗榨油,手脚一点不含糊。
就是晒得黑了点,眼下这脸上,又红又肿,还挂着几道浅浅的抓痕。
瞅着就让人心烦。
“你又去找瑾昱家的麻烦了?”
霍江问。
杨长琴一下子哑火,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老头子心里有杆秤,歪得厉害,全偏向前头那个媳妇生的儿子。
她咕哝着:“是他们先动的手!暖暖多乖一孩子,他俩不讲理,推搡暖暖不说,连我都照脸招呼……唉,当后娘真不是人干的活儿。”
霍江眼皮一耷,眼神冷飕飕的。
“少瞎折腾,该干啥干啥去!”
他背起手,脊背微弓,忽然想起今早听人说,夫妻俩往医院跑了好几趟,心口猛地一跳。
莫非真有了?
他左手拎只鸡,右手提只鸭。
一路走一路跟人念叨。
“瑾昱这孩子实诚啊!拿命挣的钱,还惦记着给我这个糟老头子,两口子日子紧巴巴的,我还得给他们送点荤的补补。”
先把话铺开,以后老了靠谁养老?
还用问吗?
*
姜云斓正弯腰收拾小院。
她蹲在青砖缝边,用小铲子一点点抠出积年干泥,指甲缝里嵌进灰黑碎屑。
以前她根本不上心,院子撂着,脏乱差都随它去。
可现在不一样了。
霍瑾昱把空地全翻出来,种满菜。
番茄苗绑得笔直,竹竿支得稳稳当当。
豆角藤顺着架子往上爬,整整齐齐。
菜地里连根杂草都难找。
她每天清晨扫一遍落叶,午后浇一遍水,傍晚再巡一圈藤蔓长势。
姜云斓悄悄从灵泉空间引出一滴水,混进浇菜的桶里,慢慢浇了一遍。
“云斓啊,在家不?”
院外响起一声熟悉的老调子。
“爸?”
她应了一声。
放下水瓢,擦擦手就迎出去。
“您来啦。”
她笑着喊。
眼睛顺手就瞄向他手里的鸡鸭。
心里立马打了个转。
这阵仗,怕不是为杨长琴讨说法来的?
要是真敢耍横,她直接掀桌子。
霍江没进院门,站在门槛外头,把那只收拾干净的鸡往前一递。
他咧嘴笑道:“你妈那人脑子拎不清,你别往心里搁。我压着她,不让她上门,你就放心。”
“她要钱?你甭搭理。咱们手脚利索,给十块钱图个心意,我替你们收着呢,一分不动。”
姜云斓接住鸡,顺势掂了掂分量,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谢爹啊!到底是亲生的,疼儿子不讲道理。哪像后娘,张嘴就说瑾昱断子绝孙,啧啧……也不知上辈子刨了她家祖坟没?”
霍江喉咙一紧,差点呛住。
这话太扎心了,怪不得老婆子挨顿狠的。
姜云斓转身进屋,从柜子里拿出一罐麦乳精。
铁皮罐身印着红蓝相间的商标,标签崭新未拆。
她晃了晃,听里头粉末簌簌作响,塞进霍江手里。
“瑾昱托我捎给您的,说今晚就送去。您来得巧,正好带上,回家冲一碗,暖胃又养神。”
霍江拎来的鸡鸭,可比这罐麦乳精贵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