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东升，阳光绕过树梢洒照在承明殿的青石板上，花朵随着风轻轻晃动。
沈明珠大病初愈，脸色尚带着几分苍白，今天难得有这般好的天气，贴身丫鬟挽月便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走出寝殿，准备走廊下的软塌上稍作休息，晒晒太阳驱散身体里的寒气。
不得不说沈明珠真实当之无愧的京城三大才女之首。
女人眉如远山，杏眸含水，乌发低挽素玉簪，肤白莹润，一眼便觉良善貌美。
她身穿一袭白色的软缎宫装，领口和袖口处绣着惟妙惟俏的银线折枝花纹，裙摆吹落在地，行走间无声无息，唯有腰间佩戴的羊脂玉佩偶然发出清脆悦耳的碰撞声。
沈昭仪的步伐很缓，挽月几乎是半扶半搀着她，生怕对方受累。
廊下的软塌上早已铺好了厚厚的锦，茶水已备着一旁，只待她落座。
可就在沈明珠刚要坐下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两道匆匆走来的身影，为首的宋嬷嬷和跟在她身后的兰妙。
此时的兰妙模样极其狼狈，发髻散乱不说，原本清秀的脸蛋满是泪水，还带醒目的巴掌印。
一双红通通的眼睛，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兰妙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似乎还在小声的啜泣，脚步踉跄地跟着宋嬷嬷，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沈明珠见了，原本略带困意的美眸微微蹙起，语气温软带着关切：“宋嬷嬷，这是怎么了？兰妙这孩子怎么伤成这样。”
她的声音本就温软，此刻带着几分担忧，更显得温润动人。
宋嬷嬷听到问话，脚步一顿，她对着沈明珠深深一福，脸上的怒火快要溢出来了，指着兰妙语气忍不住拔高：“奴婢让这丫头去内务府拿娘娘的新宫装，久久不回，奴婢出去寻她，您猜怎么着？”
宋翠顿了顿，“她跟偏殿的李答应撞着一块不说，还仗着您的威敢跟嫔妃叫板，搬出镇国将军来压李答应。那李答应今天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竟咄咄逼人，说咱们将军是不是不把皇上放在眼里，一个奴才都敢爬到主子头上撒野。”
宋嬷嬷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狠狠剜了兰妙一眼。兰妙吓得一个哆嗦，哭的更厉害了，却也只是敢怒不敢言。
“幸亏奴婢及时出现制止，周围都是侍卫和宫人，这要传出去后宫不堪设想啊！兰妙脸色的巴掌印也是奴婢打的，奴婢看，就该好好教训一顿，让她长长教训，免得落人口实。”宋嬷嬷越说越来气，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真的动肝火了。
兰妙听到宋翠这般说，终于忍不住抬头，泪水涟涟地辩解：“奴婢也不知道李答应今天抽了什么风，我就说了她一句，她就这样说娘娘。没想到嬷嬷上来就打奴婢，奴婢……”
“关娘娘什么事？你还敢狡辩？！”宋翠厉声打断她，“方才在宫殿外，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你搬出娘娘压李答应，你说的那些混账话还想抵赖不成，若不是你出言不逊再先，李答应会说那些对娘娘和将军名声不利的话？！”
兰妙被宋翠的气势吓得立刻把头低下，不敢再说话，只能咬着唇小声哭泣，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往下掉。
沈明珠静静地听着两人的争执，脸色的温和渐渐褪去。
宋翠是将军府的老人，不论是说话，还是做事都是滴水不漏。
这些年在宫中她能平安无事也有对方的一份功劳，而兰妙是她刚入宫内务府给派来伺候的丫鬟，心倒是不坏就是性子跳脱了些。
今日这件事是她平时太惯着手下的人，这事传出去恐怕都要说她御下不严了，何况还可能连累父亲。
既然对方没有计较，她没有打算再深究，只是对着身旁的挽月吩咐道：“挽月，带兰妙下去休息，取我那盒上好的玉露膏仔细给她敷上。这脸上若是留疤，可就不好了。”
“是，娘娘。”挽月应声上前，温柔地拉过兰妙的手，轻声安慰道：“兰妙妹妹，别哭了，娘娘心疼你，快跟我下去敷药吧，敷了药就不疼了。”
兰妙感激地看了沈明珠一眼，哽咽着说了声：“谢娘娘，”，便跟着挽月慢慢退下去。
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宋翠忍不住皱了皱眉，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对沈明珠说：“娘娘，您就是心太软了。这兰妙犯错本就该按宫规处置，您这般轻易饶了她，日后她怕是要不知天高地厚。”
沈明珠缓缓转过身在软塌坐下，挽月临走前给她盖了条薄薄的云锦披风，暖融融的触感包裹住她的全身。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平和：“嬷嬷，兰妙年纪还小，又是初犯。况且李答应已经不再计较，又何必急于惩罚？先让她把药敷了，以后再慢慢教导便是。”
“娘娘，您就是太善良了，总是把人想得太过简单！”宋翠急得直跺脚，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奴婢跟着您这么多年，宫里的弯弯绕绕见得多了！兰妙那丫头踩低捧高不是什么单纯的丫头。”
她顿了顿，想到什么后说，“那李答应，依奴婢今日看她也不是什么好人，她刚入宫被分到咱们的偏殿时唯唯诺诺，说话都不敢太大声，像个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可是今天突然变得伶牙俐齿，当着那么多人面给兰妙下套，险些让您和将军名声扫地，您要提前提防她才是！”
宋翠眼底闪过一丝警惕：“李答应估计是装不下去了，她这般胆大妄为，指不定还藏着什么坏心思，说不定是觊觎您的位置，想取而代之！”
“嬷嬷，话不能这么说。”沈明珠轻轻叹了口气，眼神望向宫殿不远处的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声音淡淡，“李答应初入宫闱，性子难免有些胆怯。况且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伪装才是最好的保护色。再者，兰妙今日之事，终究是她失了分寸对主子出言不逊，李答应一时生气说了这些话在所难免。我们不应只凭这件事就妄下定论她心存歹念，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总归是不妥。”
“不妥？！”宋翠气得脸色都变了，“娘娘，宫里的人有多复杂，您难道不清楚吗？那些表面看起来温柔和善的人，背地里藏着多少阴谋诡计？！李答应看似柔弱，谁知道她打的什么算盘。您这般不设防，迟早会被人暗算的！”
宋翠从沈明珠十六岁进宫就跟着她，深知她性子温和，不善争斗，可是这份善良在深宫是最容易被人利用。
这些年，沈明珠不知吃过多少暗亏，若不是她家世显赫，又深得皇上敬重，恐怕早就被人陷害了。
宋翠不忍心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小姐惨死深宫，落得个红颜薄命的下场。
沈明珠听着宋翠的话，心里也明白她是为了自己好，满满都是关切之情。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宋翠的手背示意对方放宽心：“嬷嬷，我知你是为了我好，可我始终相信人心是肉长的，只要我们以诚待人，别人未必会对我们赶尽杀绝。再说，圣上英明，若是李答应真的心存歹念，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圣上自然会明察秋毫，不会让我受委屈的。”
“娘娘！”宋翠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被沈明珠打断了。
她抬头望了望天边，高大的宫墙无边无际，一眼望不到头，就像她的人生。
太阳缓缓升起，可沈明珠却感受却感受不到温暖。她缓缓闭上眼，靠着软塌上，脸上带着一丝疲惫。
“嬷嬷，就这样吧，我有些乏了想歇一会儿。”
见沈明珠不愿再谈及此事，宋翠也只能在心里暗自叹气，终究不好再多说什么。
她替对方掖了掖披风边角，低声道：“娘娘，好生歇息，奴婢就在旁边守着，有什么事您随时吩咐。”
沈明珠微微颔首，没有再说话。
廊下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不远处偶然穿来宫人们的脚步声。
她并非真的如表面般毫无设防备，只是不愿轻易去揣测他人的恶意。
深宫之中，斗争无处不在，若是时时刻刻的要提心吊胆，算计来算计去，那样的日子未免太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