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平静不是强装的平静，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淡漠，好像这个消息对他来说已经无关紧要了。
“默哥，你没事吧？”阿杰小心翼翼地问。
“没事。”陈默关上电脑屏幕，站起身来，拿起桌上的笔记本，“走吧，开会了。”
九点半，A3会议室。
长条形的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设计部十几号人全到齐了。
赵凯坐在靠近投影幕布的位置，穿着一件新买的浅蓝色衬衫，头发梳得比平时更加油亮。
他整个人都在发光——那种志得意满、意气风发的光，像是刚被喂饱的食肉动物在阳光下晒着肚皮。
总监姓周，四十多岁，头顶微秃，穿着深蓝色的polo衫，肚腩微微凸起，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星巴克。
他这个人没什么本事，但特别会搞人际关系，对上谄媚对下严厉，对赵凯这种能说会道又能干活的人格外器重。
陈默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几个同事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各种复杂的意味——有同情的，有看热闹的，有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
上周五的竞标会他们都参加了，都知道赵凯是怎么把陈默的方案讲成自己的功劳的，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话。
在这个办公室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法则，而“多管闲事”绝对不是其中之一。
陈默在会议桌末尾找了个位置坐下，离主位最远，靠着窗户。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射进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一道一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赵凯看了他一眼，嘴角的笑容里多了一层嘲讽的意味。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志得意满的语气开口：“好了，人都到齐了，那咱们就开始吧。”
会议开始的前二十分钟是常规的工作汇报，各个小组轮流汇报上周的工作进度和本周的计划。
轮到赵凯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前，用一种近乎炫耀的语气开始讲上周那个竞标成功的项目。
他把整个过程讲得绘声绘色，从“我当初判断这个客户的需求”到“我决定从创意角度出发重新构思”，再到“我和客户反复沟通敲定细节”，全程主语只有一个——“我”。
陈默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地听着。
他的后背贴着椅背，纹身的位置传来一阵微弱的温热感，那种热度不高不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轻轻地翻了一个身。
赵凯讲完之后，周总监带头鼓了鼓掌，笑呵呵地说：“小赵这次表现确实不错，给咱们设计部长脸了。我已经跟老板申请了，给小赵发一笔专项奖金，另外赵凯的资深设计师也批下来了，从下个月开始生效。大家鼓掌！”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掌声，赵凯站在投影幕布前连连摆手说“都是总监领导得好”，脸上却是怎么都掩饰不住的得意。
“对了，”周总监忽然话锋一转，目光扫向会议桌末尾的位置，“陈默，上周那个电商页面的纰漏是怎么回事？
客户投诉邮件都发到我这儿来了，说字体侵权了，差点被告。
这事儿是赵凯负责的，但我听赵凯说具体的页面执行是你做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的目光都转向了陈默。
阿杰在旁边偷偷拉了一下陈默的袖子，那意思是“默哥，忍一忍就过去了”。
以前每次遇到这种情况，陈默都会低头认错，把锅背下来，然后继续埋头干活。
赵凯站在投影幕布前，双手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陈默，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已经准备好了接下来的台词——等陈默认了错，他就站出来说两句“是我没把好关”“以后我会加强审核”之类的话，既显得自己有担当，又把责任甩得干干净净。
陈默缓缓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但很稳。他双手撑着桌面，目光越过长条形的会议桌，直视着赵凯的眼睛。
后背上那只眼睛像是忽然睁开了，一股灼热的气流沿着脊柱往上蹿，从他的后颈一直烧到他的头顶。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寂静的会议室里。
“周总监，有件事我想在今天的会上说清楚。”
赵凯的笑容僵了一瞬。
“上周五那个竞标方案，从创意框架、设计理念到全部十七版修改稿，都是我做的。
赵组长在竞标会上讲的每一个细节，都出自我给他的原始文件。
他在会上全程没有提我的名字，事后我问他的时候，他说这是团队项目不必分你我。”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周总监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端着星巴克的手悬在半空中，咖啡杯停在离桌面十厘米的位置上，不上不下的，像他此刻的表情。
赵凯的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陈默居然敢在会上当场翻脸，在他最风光的时候，当着所有人的面，一五一十地把真相全部抖出来。
“你胡说什么？”赵凯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陈默，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没胡说。方案文件的创建时间、修改记录、版本迭代，我电脑里全部都有。
每一版的邮件发送记录我也留着，收件人都是你。”
陈默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像是后背上那只眼睛终于完全睁开了，
“电商页面的字体也不是我选的，那个页面从头到尾都是你让我从你给的设计源文件里直接导的，选字体的时候我就提醒过你商用字体需要授权，你说出不了事，让我别管。这些聊天记录我也留着。”
赵凯张了张嘴，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
周总监把咖啡杯重重地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他的表情变得极其难看，目光在赵凯和陈默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了赵凯身上。
“赵凯，他说的是真的？”
“周总监，他——”
“我问你他说的是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