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凯的嘴张着,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嘴唇一开一合,却发不出声音。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幸灾乐祸的,有冷眼旁观的,有不动声色的,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他说话。
他平时在部门里呼风唤雨,靠的是总监的器重和手里的项目分配权,现在风向变了,那些平时围着他转的人一个比一个安静,阿杰甚至悄悄把自己的椅子往后挪了半寸,生怕被波及。
周总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不是傻子,赵凯这副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但他也是老油条,当着全部门的面,不可能立刻翻脸——那等于承认自己用人不当,承认自己上周在会上夸赵凯夸错了。
他咳了一声,用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用一种息事宁人的语气说道:“这个事情下来再查。会上先不讨论了。”
“周总监,”陈默的声音再次响起,依然是那种不卑不亢的平静,“我电脑里的文件记录和聊天记录现在就可以调出来给大家看。如果公司觉得我冤枉了赵组长,我愿意接受任何处理。”
周总监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看了陈默一眼,眼神里多了一层以前从未有过的东西——不是欣赏,而是一种重新审视。
这个在他印象里一直唯唯诺诺、大气都不敢出的年轻人,今天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静,但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像一根绷紧了的弓弦,随时都可能弹出来。
“赵凯,”周总监转过头,声音冷了几分,“电商页面那个字体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凯的脸彻底垮了。
他舔了舔嘴唇,声音干巴巴的:“周总监,那个……那个页面的字体确实是我疏忽了,没仔细审核。但是——”
“疏忽?”陈默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平淡,但每个字都像刀子,“我给你发消息提醒过你三次,你说‘出不了事让我别管’。
现在出了事,你在周总监面前说是‘具体执行’的问题。
赵组长,具体执行是我做的没错,但选字体的人是你,拍板的人是你,让我别管的人也是你。”
他说完,把手机拿起来,点开微信聊天记录,翻到那条消息,把屏幕转向周总监。
周总监凑近看了一眼,脸色彻底黑了。
他把手机还给陈默,转向赵凯,声音冷得像淬过火的钢。
“赵凯,你先出去。”
赵凯愣住了:“周总监,我——”
“我说,出去。”
赵凯的脸在几秒钟之内经历了从通红到煞白再到铁青的全过程。
他攥了攥拳头,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在一片死寂中走出了会议室。
门在他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像是在法场上捡回了一条命。
周总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比刚才缓和了许多的语气对陈默说:“陈默,这个项目的情况我了解了。竞标方案的事,我会让人事部核实文件记录。如果确实是你主导的,公司不会亏待你。”
陈默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周总监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升资深的事,这周内给你答复。”
会议在一种尴尬的气氛中结束了。
同事们鱼贯而出,经过陈默身边的时候,好几个人的目光都变了。
以前他们看他的眼神是同情中带着点轻蔑,现在那轻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敬畏。
阿杰从陈默身边经过的时候低声说了句“默哥牛逼”,然后飞快地溜走了,好像怕被什么人看见似的。
陈默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
他回到工位,坐下,打开了电脑。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后背的纹身位置传来一阵微弱的脉动,那感觉不像是疼痛,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皮肤底下轻轻地翻了一个身。
他把手伸到背后隔着衬衫按了一下,指尖能感觉到那片皮肤的温度依然比别处高,像一块不会冷却的暖玉。
一整个下午,公司里都在悄悄议论早会上的事。
茶水间里、走廊里、吸烟区里,到处都有人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
凯被叫进周总监办公室待了整整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脸色灰败,眼眶发红,领带歪到了一边。
经过陈默工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用一种怨毒的目光剜了陈默一眼,但什么都没说,径直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陈默感受到了那道目光,但他没有抬头。
正在整理那个竞标方案的所有原始文件,一份一份地标注创建时间和修改记录。
他知道周总监说的“这周内给答复”未必是真心,也许只是缓兵之计,也许等风头过了又会恢复原样。
但他不在乎了。
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剩下的路,不管多难走,他都会走下去。
下班的时候,陈默破天荒地准时关了电脑。
旁边的阿杰看到他站起来收拾东西,眼睛都瞪圆了:“默哥,你今天不加班?”
“不加。”
“那凯哥之前让你做的那个补充方案——”
“让他自己写。”陈默把背包甩上肩膀,朝门口走去。
前台的小林看到他准时下班,也愣了一下,手里的快递刀悬在半空中,目送着他的背影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陈默靠在冰凉的金属墙壁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后背上那只眼睛依然在隐隐发着热,像是某种无声的提醒。
他不知道自己今天做的这一切——在会上的爆发,对赵凯的清算,对周总监的逼宫——到底有多少是出于自己的意志,又有多少是那只眼睛在背后推着他走。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再也不想回到以前那种窝囊的日子了。